我们只想真诚地谈谈曹文轩这书怎么不好


导读

又一年阅读日,儿童文学作者郑渊洁对曹文轩的挑战和质疑也充满了火药味。(详见《郑渊洁回应》)

C计划新晋导师童蓓蓓也曾在《新京报》书评周刊发表文章——《我们只想真诚地谈谈曹文轩这书怎么不好》,今天我们编辑节选此文,以飨读者。真正优秀的作品,不会仅仅停留在描述、美化现状;我们给孩子的好的阅读作品,应更能启发对现实的反思和对更高价值的追求。

今晚(4月23日阅读日),C计划将举行一场在线直播的公益讲座,题目就是“怎样读书,才能培养孩子的独立洞见?” 讲座中也会有C计划的推荐书目,欢迎大家参加

曹文轩曾多次擎旗为“文学”呐喊,倡导文学的三维度诉求:道义、审美及悲悯情怀。

版本: 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2007年8月

那么我们回归到他的儿童文学代表作《草房子》具体来看一看。这本书1998年初版,已经再版300次,总印数也达到1000万册。不但市场表现卓越,它还获奖累累:国家图书奖、冰心文学奖大奖、台湾“好书大家读”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中国作协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第五届宋庆龄儿童文学奖。而且在各级各校的必读书单、推荐书单上,屡屡可见《草房子》。影响如此之大的一本书,究竟是在讲什么呢?

故事发生在作者虚构的一个江南村小“油麻地小学”。主人公桑桑从一年级起随做校长的父亲桑乔来到油麻地小学,到1961年8月小学毕业,又随升级成为中学校长的父亲离开。桑桑从一个四处搞破坏、热衷于得到他人关注的孩子,经历了同伴竞争,化为鸿雁传书的信使,成为孤独边缘人的唯一伙伴,更在患上绝症后变成利他主义的五好少年。

全书一共九章,分别塑造了以桑桑为中心,包含了陆鹤、纸月、杜小康、细马等人的儿童群体,和以桑乔为中心,包含了白雀、蒋一轮、秦大奶奶、邱二妈、温幼菊等人的成人群体。而草房子所代表的油麻地小学,则是这两个群体展开故事的环境和背景。

在作者诗意的笔触下,草房子所在之处是青山绿水、桑麻遍地、人情温暖。该书内容提要强调这是一部“讲究品位”的书,“格调高雅,由始至终充满美感……荡漾于全部作品的悲悯情怀,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日趋松懈、情感日趋淡漠的当今世界中,也显得弥足珍贵、格外感人。” 然而,那个年代背后的运动折磨、土地私产没收、物资匮乏、阶级斗争甚至亲人之间的互相攻讦,似乎都隐去不见。

(曹文轩获得安徒生文学奖)

我们再具体来看看这个“有品位”的世外桃源,是否经得起审视呢?

以夫为姓

故事里的已婚女性几乎都无名无姓。她们非常明显地被排列在繁衍的序列里,该是当妈的年龄了,就被叫做“某某妈”,该是当奶奶的年龄了,就被叫做“某某奶奶”,没有人关心她们本来姓什么、叫什么。

邱二妈,因为嫁给了邱二,就加上一个“妈”字来表达身份。她是妻子也不是妈啊?逻辑上都有问题。

秦大奶奶,也是因为嫁给了秦大,就被如此称呼。没人在乎她从哪里来,原本是什么姓什么名,只要嫁给了某人,就成了某妈某奶。

作者:  [美] 斯·奥台尔

出版社: 新蕾出版社

译者: 傅定邦

出版年: 2011-1

而纸月的外婆就叫外婆,无名无姓无身份。

没有人提出疑问,没有人表示抗议,油麻地里每个人都默默认同,女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是油麻地不可撼动的秩序。

女人河

草房子里出现的女性形象,可以说构成了从幼年到成年、老年,直至死亡的完整过程,每一个人都表现了女性生命中的某个阶段或某种状态。

1、亡亲少女:纸月


与桑桑同龄的纸月,母亲自杀,父亲是谁始终是个谜。她的痛苦来自“非婚生”的背景。纸月之所以来到油麻地,是为躲避家乡板桥的小流氓。但在桑乔启动公权惩治小流氓之前,公共治安部门如同不存在,邻里乡情也一并人间蒸发,任由凌辱一次次发生,纸月一次次陷入绝望。没有父系的靠山,少女就成为人人都可分食的佳肴。

2、恋爱女:白雀

十八岁的女性白雀自然也是又美又弱,而她的痛苦来自爱情,来自父权和夫权的争夺。

她在桑乔组织的活动中,和学校教师蒋一轮相恋,但遭到父亲白三的阻挠。经过漫长的书信往来后,这对恋人依然被拆散。蒋一轮除了让桑桑帮他给恋人送信之外,也没有任何积极的行动。在父权和夫权的争夺战中,白雀也是弱小又无助。最后白雀离开油麻地,投奔自己的母亲。

作者:(瑞典)林格伦

出版社: 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

译者:李之义

出版年: 2002-05

3、绝户:邱二妈

照例邱二妈年轻时是当地最美的女子,到了五十多岁还是“很有光彩”,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好房子,好庭院,好家什”。

作者铺垫完这一切后,笔锋陡然一转:“但这个家却有一个极大的缺憾:没有孩子。”

正是这一点,导致细马这个侄子过继到这家,导致了各种家庭矛盾,最后邱二爷去世、邱二妈发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在对女性严丝合缝的人身控制上,缺失了“子”这一环节,就构成了邱二妈的悲剧。作者建构的油麻地家庭图景中,是不允许女性单立门户、特立独行的,男性永远成为女性幸福的祈望和救赎。

作者:  [瑞典] 阿斯特丽德·林格伦

出版社: 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

副标题: 林格作品选集

译者:李之义

出版年: 2009-10

西王母

从幼女到少女到婚恋生子,女性在男性手中辗转,围绕男性而动,这循环的圆环应该可以闭合了。但总有一些化外之人,让这圆环无法收服所有的女性,比如秦大奶奶。

书中介绍,油麻地小学本来是秦大奶奶和她丈夫的,他们用几十年的劳苦心血换来这片土地,开荒种地,把房子建在油麻地小学中间。然而还没等到收成,秦大就去世了,剩下秦大奶奶一个,他们没有子女。地方政府要征地建小学,“厚道”地给秦大奶奶另盖别屋,但她不答应,“她只要这片土地。她蓬头垢面地坐在地上:‘你们打死我吧,打死我也不离开这里!’”没有子孙使她无所畏惧。

在地方政府的号召下,全村老小出动,民兵架起秦大奶奶,强行拖走嚎哭求救的她,关进别屋。当她弄断窗棂,跑回自己家,家已经不在了,地上的粮食也不见了。像大部分遭遇强拆者一样,秦大奶奶一路上访,并迅速衰老。

作者对此的评价是“油麻地的事,当然只能按油麻地人的意志去做。”然后就开始兴高采烈地描述油麻地小学的欣欣向荣。而秦大奶奶蜗居在小学的一角,像幽灵一样在校园里出没,向来往的人宣告自己对这片土地的主权。

这个有着蓬勃生命力和个人意志的女性,在全书孱弱、苍白、病态的女性群体中熠熠生辉,如同西王母般充满力量。但她个人的产权跟油麻地民众意志和地方政府的命令比较起来,像一根被轻轻拂去的蛛丝。作者完全没有意识到,在这个故事中,秦大奶奶的合法权益受到了侵害。

少年树

桑桑毫无疑问是作者精心创作出的核心人物。他充满活跃的力量和丰富的想象,穷尽一切的可能使自己与众不同。从顽童到具有利他特质的“好人”,作者在这个男孩身上凝聚了对人类所有美好的期待和想象。在书中,桑桑从单纯的调皮捣蛋,到尽心竭力帮助他人,他的成长之路串起所有人物的关联点,成为诸多人物苦难的见证者和帮助者,是油麻地所有人物关系网的中心点。

但是,作为人物形象,他致命的缺陷也正在于他的过度完美。作者说:“桑桑具有至高无上的神性,他是落入凡间的精灵。”如果说全书开头活泼捣蛋的桑桑让人开怀畅笑,而渐进发展近乎神明的桑桑却离那个生动活跃的形象越来越远,难以呈现人性的复杂和丰富。更令人感到窒息的是,桑桑尽管在道德上趋于完美,但他同时也是一个没有远方的孩子。

作者:[意] 万巴著 王干卿

出版社: 上海译文出版社

原作名: IL GIORNALINO DI GIAN BURRASCA

译者:王干卿

出版年: 2013-5

在作者笔下,他很少像同龄顽童那样提出问题,戳破成人世界的虚伪;在家庭之外,他很少有实质意义的特立独行,比如挣脱成年人的道德规训;他几乎没有提出过任何重建人际关系的可能性;他也几乎没有讲述自己的梦想和未来;他几乎没有跟成人世界发生过真正意义上的冲突;在生病之后,他也没有在与病同行的路上,追问疾病的意义和价值;在自己和他人受苦的时候,他似乎完全没有经历内心的纠结、困惑和愤怒;甚至在死亡的边缘,他都未曾开启生与死、今世与彼岸的思考……将桑桑塑造得越完美,作者所能承受的压力就越弱小。而桑桑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力量,也在巨大的道德光环之下越来越微弱。因此在那么多研究《草房子》的报告中,桑桑的形象显得极其单调和薄弱,几乎就是几个形容词在不断地堆砌叠加。

作者:  [美] 马克·吐温

出版社: 上海译文出版社

译者:张建平

出版年: 2007-7

……

无论是柳柳的沉默、纸月的受欺、白雀的出走,还是邱二妈的疯癫,无一不来自男性崇拜系统所带给女性结构性的压制和逼迫,但作者也未有觉察。他在优美、诗化、有品位的语言中描摹她们的受难之美,高声颂赞男性所施加的援助和救赎,却未意识到以男性为中心的价值体系,才是她们不幸的根源。

当作者在获奖归国接受媒体采访时,回应自己塑造的女性为何多为弱者这一问题,曾经说“我喜欢温柔的女孩,难道这是我的性别观很落后吗?安徒生很落后吗?安徒生刻画的所有女孩都是柔弱的女孩。我想问那个人,你还记得《卖火柴的小女孩》吗?”

作者:[美]罗伯塔•塞林格•特瑞兹

出版社: 安徽少年儿童出版社

副标题: 儿童小说中的女性主义声音

译者:李丽

出版年: 2010-1

或许作者对安徒生的认识也是止于他所定义的“儿童文学”,因为安徒生笔下的女性角色,一点也不“柔弱”。随便翻一翻安徒生的童话,就可以看到那些意志如铁、行动如风的女性。《卖火柴的小女孩》所祈望的是天国而非油麻地,她绝不向人间的男性寻求救赎;《拇指姑娘》所坚持的是彼此能在对方身上看见更深的自我……这些深入人心的女孩们都是真正的主角,也是完整意义上的“人”,她们从未将救赎的企盼投放到男性身上。

一些本土男性作家在人论上普遍将“人”的定义局限于“成年男性”,儿童也好,女性也好,都被自然地摒除在人的定义之外,从而无法获得主体性的地位。正是这一点,使得他们所塑造的桃花源在山清水秀之下,常有让人窒息的压抑感。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他们能从自身的身份中走出来,真正地穿上别人的鞋子,走一段别人的苦路。

若问我,草房子好不好?我只能说:“油麻地,我不去。”

作者:童蓓蓓

C计划导师。曾任小学-初中-高中语文教师,教育专业杂志编辑,中学语文报副主编,杭州越读馆小学课程设计者。目前致力于将批判性思维和经典阅读、创意写作相结合。


C计划将在4月23日世界图书日的线上公益讲座中与你分享:怎样读书,才能培养孩子的独立洞见?

1 、如何真正读懂文本?

  • 什么是批判性阅读以及批判性阅读为何重要;

    美国的课程标准里对批判性阅读提出了哪些具体要求,而中国传统语文教学中缺失什么。

    2 、如何思考文本背后的“真问题”?

    • 为什么阅读不能限于文本,还要思考文本背后更深层次的问题;

      深层次思考的关键在哪里。

      形式:在线语音直播,配合PPT

      时间:2019年4月23日(周二)20:00-21:00

      主讲人:蓝方

      C计划联合创始人,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和法国巴黎政治大学,曾任《财经》、财新传媒公共政策资深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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