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学智在东北的艰难岁月(连载之七)

柒

1974年8月,吉林省革命委员会决定,让洪学智到省石油化工局当局长。 组织找他谈话的时候,他还是那句话:“ 到哪里都行,只要有工作干就行了。”

一些老战友私下里替他抱不平,洪学智只是笑笑。 一直不间断地关心着国家大事的洪学智对形势了解得很清楚: 石油是国家建设不可缺少的能源,但在20世纪70年代初国家的石油开采量严重不足。 洪学智在总后勤部当部长时,他的前任李聚奎政委、余秋里政委都先后调任国家石油部任部长,发展国家的石油工业。 要搞石油,搞化工,化工局工作重要性很大。 洪学智一上任,就决定先从扶余油田抓起。

1974年初冬,洪学智来到了扶余油田,行头是一身旧军装,一双旧军用胶鞋。 行前,他跑遍了长春大大小小的书店,把凡是有关石油开采方面的书都买了回来。 他把这些书打成包,带到了扶余油田。 除了书之外,他还带了一大包蜡烛,因为油田照明供电受限。 结果待他住下后才发现,简陋的招待所内四面透风,晚上蜡烛点燃后,烛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根本没办法看书。 后来招待所的师傅给他了一只马灯,算是勉强解决了问题。

来到热火朝天的油田仿佛回归硝烟弥漫的战场,在这片贫痟却广袤的原野上,多年沙场征战培养出的激情与豪迈、生机与才干重又不可抑制地绽现、发挥。

(全面开发扶余油田)

曾任扶余油田会战指挥部副总指挥的赵炳辉,对洪学智在扶余时的工作十分钦佩,他后来回忆说: “我认识洪老是在1975年。 当时省里组织石油大会战,在全省抽了18000名知识青年参加,我是吉林省会战指挥部合营小组的成员和副总指挥。 洪老到我们油田蹲点,实际上是参与我们石油大会战的指挥、领导工作。 ”

那是些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的日子,那是些热火朝天战天斗地的日子。 虽然政治上的阴影远没有消除,但置身在热情纯朴的工人中的洪学智,在风雪弥漫的大油田中重又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价值。 白天,他一身油泥和工人们滚在工地上。 晚上,天气好的时候,他和大家围着篝火谈天说地,向老工人和技术人员请教、了解采油及生产的过程; 天气不好的时候,就关在屋里看书。 一年下来,他已经把带去的书都看了个遍,里面画满了各种记号,对石油开采的基本过程、怎样注水、怎样采油、怎样进行石油加工等等业务,都逐步熟悉了。

声势浩大的石油会战开始后,成百上千的青年人从祖国的四面八方来到了这片火热的土地。 但是,潜在的问题很快就浮出了水面。 油田开采是一项长期的工作,几年下来,队伍开始不稳定了。 原因是一大批青年小伙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但在油田这样一个长期野外工作环境中,女性员工人数稀少,小伙子找对象是件十分困难的事。

某日,上级部门一领导来油田视察工作。 在全体人员大会会场,站在台上的领导用当时流行的话鼓动说: “我们这个石油工人一声吼嘛——”出乎意料,台下的年轻人异口同声喊出的是: “找个老婆没户口! ”

洪学智听到这件事后,十分震动。 “油田的青年人大多是高中毕业或者转业军人,论人品素质都是不差的,为啥找不着对象呢? ”他问有关部门的管理干部。

“因为是计划经济,姑娘们找对象都希望找着一个能够有‘红本’的——城市户口、国家干部是吃供应粮的,他们拿的粮本是红色,所以叫做‘红本’。 这样一来,城市户口的姑娘们当然不愿意找没有‘红本’的石油工人。 没办法,油田的青年就只能找农村户口的,可是,找农村户口的又没有粮食吃,怎么办呢? ”

管理人员向洪学智介绍了情况。 要把油田搞上去,不能只靠一阵子的大会战,要把年轻人留住。

洪学智找到有关方面领导。 领导尚年轻,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说:“ 不想留下的可以走,我们不愁招不到人。 油田情况就是这样,户外工作男工多,女工少,找对象的问题我们也没有办法,我相信我们工人大多数是忠诚石油事业的。”

“你这想法不对。 ”洪学智直截了当地指出:“ 年轻人来到这里,靠的是党的召唤和一腔热情,如果我们的政策思想出了偏差,婚恋问题不解决,不从根本上解决青年工人的问题,这支队伍是不能稳定的。 年轻人刚到油田的时候,什么都不懂。 经过几年的锻炼,业务技术成熟了,正是开始发挥作用的时候。 让这些人离开,损失的是我们油田。 如果这种影响传到社会上,说油田工人找不到对象,谁还会再来? 难道诺大的油田,继续发展只靠几个忠诚的老光棍吗?”

一席话说得年轻领导哑口无言。 洪学智意识到,要解决青年人的后顾之忧,根本问题不在“联谊”而在“粮本”,必须从根本上解决“没粮本”的问题。 让全体油田工人都成为国家干部的城市户口是不可能的,但是,让油田人不靠“粮本”也有粮吃却是可行的。 他想到了农场——做过总后勤部长的洪学智太熟悉农场的重要性了。 农场对部队的巨大作用这一做法,移植到油田来同样奏效。 经过摸底寻找,他看中了洮儿河农场。 这个农场位置合适,面积大,有发展空间,但因地处僻远,又缺乏人手经管,困难多,当时各方面的情况不尽人意。

洪学智亲自去现场,看到这里土地肥沃,地下水丰厚。 “有了土地还怕不打粮吗? ”洪学智说,“办法总比困难多,共产党员就是要为群众解决困难。 ”

洮儿河农场是劳改农场,位置坐落在吉林省白城地区,却是由北京市劳改局管理的。 洪学智开始了长途奔波。 他先去省里找到劳改局说明情况,提交申请,再赴北京相关单位协调关系。 因为归属关系复杂,洪学智在北京、吉林、农场之间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正是大热的夏天,他背着个旧军用水壶,穿件短袖衫,长途转战,一次次向各方面有关人员反复陈情,言词恳切,终于把手续办了下来,北京市劳改局批准,同意将洮儿河农场划归扶余油田。 消息传来,油田上下一片欢腾。 根本无需动员,大伙在一周之内做好了准备。 周末,数十台大卡车,装着帐篷、工具、材料、种子,还带上了行李、炊具,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着农场出发了。

这又是一场大会战。 帐篷支起来了,大锅烧起来了。 沉寂已久的原野上红旗猎猎,歌声飞扬。 年轻的油田工人们面对着黑油油的土地甩开了胳膊挥锹舞镐。 他们知道播下的每一粒种子,都会结出自己向往的幸福之花。

他们不让洪学智干活。 几个年轻人大声嚷嚷着,让“老洪”: “你只管在一旁坐着喝茶,有啥事指点一下,出力气这活是我们干的! ”

(网络图片)

秋天到了,收获的时节是油田人盛大的节日。 堆积如山的粮食垛仿佛是大地上盛开的一朵朵硕大无比的金色奇葩。 令洪学智很欣慰的是,他当初组织研制生产的大型联合收割机派上了用场。

粮食有了,油田给工人们办理了矿区户口,不是红本胜似红本——农场自己生产的粮食多得吃不完,还能上交国家。 生活好起来,环境也跟着改善,重新整修了房屋建起了生活区,洪学智把部队营房绿化美化的传统拿出来,在农场油田和生活区内外都种了树,还用白灰把生活区的墙粉刷一新。

生活和环境好起来,精神面貌也要随之改观。 洪学智趁热打铁,在油田展开热火朝天的“比、学、赶、帮、超”活动,大张旗鼓地宣传“扎根油田、建设国家”的先进典型。 工地上大喇叭、报纸和宣传栏上,戴着大红花、头戴工帽身穿工装的油田工人的形象深入人心。 以油田为家、以当油田工人为荣的形势迅速形成。 年轻人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个个你争我上,油田面貌一新。 姑娘们的目光被吸引过来了。 很快,一对对年轻人纷纷喜结连理。 那一阵子,洪学智的口袋经常鼓鼓囊囊的——那是新人们送来的喜糖和炒豆子。

农场除了种小麦,还种大豆、黄豆、蔬菜,后来还开办加工场,吃油、吃菜等副食品生活问题也随之解决了,不仅改善了生活,也为农场家属们提供了工作岗位,形成了“油田是前线,农场做后勤”的良好机制。

激情工作,幸福生活,扶余油田参加20世纪70年代石油大会战的那一代石油工人,每每谈起当年事,都对洪学智充满感激。

动力产生生产力,农场建成后不久,扶余油田的产量从往年的几十万吨猛增到年产一百万吨。 石油化工成为吉林省的支柱产业。

(扶余油田现已发展成为吉林油田)

1977年8月18日,中国共产党第十一次全国代表大会闭幕。 全国上下欢欣鼓舞。 19日上午,长春市举行了盛大的群众游行庆祝活动。

洪学智拎着个小铜锣,也行进在石化局员工队伍中。 上午时分,他正在队伍中走着,忽然,有两个衣着整齐的人走到他面前,站定后,恭敬地问: “请问您是洪学智同志吗? ”洪学智的手停止了敲锣,他沉静地打量来人: “是我。 ”来人立刻敬了个礼: “洪学智同志您好! 我们是省委组织部的。 接到中组部的电话,通知您立即去北京,有新的工作。 我们已经给您准备了票,中午一点飞机起飞。 ”

此时已是上午10点多,洪学智立刻赶回家。 张文去上班了,家中只有回来探亲的小儿子洪晓狮。 洪学智进了门就赶紧收拾衣物。 他想起还需要带上粮票和钱,这些东西平时都是张文收着的,放在书桌的中间抽屉里,可抽屉上着锁,等张文下班回来显然是来不及了。 洪学智正在皱着眉头拍脑袋,一旁的洪晓狮用一把小螺丝刀轻松地解决了这个难题。 洪学智看着长得结结实实的小儿子,笑着说了句:“ 你小子!”

这一会儿工夫家里来了很多人,都是来给他送行的。 屋里站不下,院子里还站了许多。

中午时分,洪学智登上了去北京的飞机。 巨大的银鹰昂首冲上天际,洪学智俯身看着机翼下郁郁葱葱的土地,胸中涌动着一股热流。

8月19日,中国共产党第十一届一中全会召开,会议通过了中共中央军事委员会组成名单,洪学智当选为中央军委委员。

不久,经时任国家副主席的邓小平和叶剑英同志提议,洪学智重新回到党和军队的重要领导工作岗位。 从1960年4月到1977年8月,洪学智在东北生活了18个年头。

对于这18年的遭遇,洪学智说过这样一段话: 一个革命者,一个共产党人,不仅要经得起对敌斗争的考验,而且还要经得起党内斗争的考验。 在不正常的党内斗争中,必须保持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耐得住精神上的痛苦与压力,不减革命斗志,不丧失革命信念。 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人,任何时候都要坚信真理,坚持原则,任何时候都不能为个人利益患得患失。 把个人利益看淡了,对职务的升降、调整都能坦然对待,身处逆境也会对革命忠心耿耿,什么时候都感到问心无愧。

1980年3月,经中共中央、中央军委批准,解放军总政治部下发了《关于洪学智同志问题的复查结论》,为洪学智彻底平反。 《结论》明确指出: 自1959年开始对洪学智的免职、审查、批斗都是错误的,“是一起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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