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惊恐者就是这个东西,它使一切存在者从它们原先的本质中脱离出来。这个令人惊恐者是什么呢?它以万物如何在场的方式自行显示并且自行遮蔽”
——海德格尔《物》
如何以海德格尔的方式思考“物”?
文/石丢比
海德格尔首先要破的是流俗意义上的去远/距离(Entfernung)。现代技术所实现的“去远”,并不意味着切近(Nähe)的实现。恰恰相反,这种无止境的、对于消除距离的渴求,导致了一种无间距状态(Abstandlose)的出现。而在这种无间距状态中,无所谓近与远,人与物之间的关联变得贫乏而单调,一切仿佛只是一种“千篇一律”(gleichförmig)。
但这令现代人所熟悉的“千篇一律”,将令思者感到惊恐。而这一惊恐远胜于时人对原子弹爆炸的恐惧。原子弹作为一件新事,它所印证的不过是太阳底下的旧事,那“久已到来并且久已发生的事情”。人们并未关注到这一对思者来说足够惊恐的东西(das Entsetzende),原因在于这一令人惊恐者的存在方式:它自行显示,且自行遮蔽。也正因此,现代技术之种种对于距离的克服,只是见证着人在寻找存在之物时所误入(也是必入)的歧径。
海德格尔点明了思考“物”的必要性。思考“物”,是为了思考“切近”。但我们无法直接发现切近,只能通过一种迂曲的方式:通过思考在切近中存在的东西,也就是物,来追踪切近。但什么是物?
首先,物作为一个独立之物(etwas Selbstständiges),区别于一个被表象的对象(Gegenstand)。换言之,物的存在并不需要依附于人的主观意识,物可以被表象,但这并不意味着,物的本质是被表象。海德格尔的第一步,是实现物作为物的“自立”,而这自立本身无需加以解释。
但我们又不可避免地发现,一个壶的自立仿佛来自匠人的制造(herstellen)。倘若如此,便是匠人的制造使得物的产生成为可能。海德格尔立即提醒,这种基于制造的角度把“物”作为“被制造者”的理解,依然将物摆在了与人相对的位置。物依旧没有实现真正的自立。而柏拉图以来的“理念”(idea)论,其实就是延续了这样一种制造的逻辑。这里,海德格尔生造了一个德文词Her-stand作为对象(Gegenstand)的同义词,但Her-stand所强调的是物站到前面来的无蔽状态,而Gegenstand强调的则是物与人相对立的状态。
距离的消除为何会令人惊恐?
文|图森破
我们已经生活着一个距离正在消失的时代,正如托马斯·弗里德曼所说,世界是平的;正如麦克卢汉所说,世界变成了一个“地球村”。一方面,距离的消失让我们觉得离世界更近了:你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到达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你几乎可以通过社交网络联系到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另一方面,距离的消失也让我们觉得离世界更远了:你可去的地方越多,你会越难找到长久驻足之地,等你安静下来,每一个你去过的地方都离你很远;你跟人间只有一部手机的距离,但总感觉到每个人都离你很远,甚至觉得你离自己也越来越远。
离我们近的东西,让我们越来越感到陌生;离我们远的东西,让我们越来越渴望。直到有一天,这种渴望变成了奢望,于是,我们便不再渴望。
距离的消失给我们带来了一个透明的社会。在这样的社会里,每一件事物都变成了一个东西,一个挨一个地挤在一起,密密麻麻地向我们涌来,让我们感到无法喘息;每一个东西又都裸体般地存在着,向我们展示着诱惑和力量,我们生活在一个色情的世界里,只有狂欢与虚脱的永恒轮回。秘密当然无处可藏,因为真相与表象之间的距离也消失了,在这个水晶般的世界里,谣言取代了秘密,继续扮演着为世间增姿添彩的角色。
在这个透明的世界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机器看着我们,我们也看着机器,我们的脑子一动不动,但我们的身体却在机器的催动下加速运转。也许有一天,你也不看我了,我也不看你了,我们也不看机器了,唯有机器一直看着我们。直到有一天,我们一觉醒来,重新打量这个世界,却发现自己已经身处“恐怖谷”,周围的一切事物都跟自己如此相像,但却长着一副僵尸的面孔,在这种熟悉的陌生中,一种惊恐油然而生。
惊恐就是,当整个世界如巨浪般向你涌来,你却无处可躲,任由巨浪吞噬;
惊恐就是,当你沉浸在一片枝繁叶茂的盛世景象中,也准备开花结果时,却发现根基已朽、源水已断;
惊恐就是,你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相像,但这种相像再也无法生成熟悉;你周围的一切又都是那么陌生,但这种陌生中再不能容纳秘密。
文本参考:
“What confronts us at the shortestdistance in terms of length, through the imagery of film or the sound of theradio, can remain remote to us. What is vastly far away in terms of length, canbe near to us. Short distance is not already nearness.Greatdistance is not yet remoteness.
The horrifying is what transposes [heraussetzt] all that is out of its previousessence. What is so horrifying? It reveals and conceals itself in theway that everything presences...”
——Martin Heidegger, Tran. By Andrew J.Mitchell, Bremen and Freiburg Lectures, IndianaUniversity Press, 2012,pp.3-4
中译本:海德格尔著,孙周兴、张灯译,《不莱梅和弗莱堡演讲》,商务印书馆,2018年,第3-4页。
重新思考物之为物——从《存在与时间》的“用具分析”切入
文/小新阳
我们知道,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里,认为你我之类的存在者,也就是此在的源初生存状态是:操劳在世,也就是“在世界之中存在”。要弄明白人的存在意义,必须从人的日常操劳入手,而非是从人的认识活动入手。现代人最大的危险,就是以纯粹客观主义认识论的方式来对待世界,将世界看做是一个客观认识对象,可以通过数学、物理、信息技术等方式表象出来。海德格尔否定了这种理解世界的方式,认为这种方式遮蔽了人的存在意义。而要重新理解世界,理解存在,就必须调转上述认识方式,以生存论-现象学的方式来进行讨论。而对于世界现象的生存论-现象学分析必须从此在的操劳活动具体切入。
此在之操劳在世,其实就是与形形色色的世界内的存在者打交道,因而把握住这些存在者的存在结构,就能把握世界之为世界。那么,一个比较具体的问题就随之而起:在我们的日常在世中,究竟哪种存在者首先与我们照面(Umgang,Encounter)呢?人们马上会回答说是:物(Ding,Thing/matter/object)。事实看上去似乎是这样的,人们在最日常的生活(everyday life)中,确实时时刻刻都在与各种各样的“物”打交道。也正是通过这些“物”,人们才得以理解世界的最初构成。但海德格尔立即指出,将世内存在者简单地说成是“物”,就有可能会在一开始就错失了最初的答案。因为自笛卡尔开启的现代哲学之后,人们便习惯于从认识论的角度来理解物。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笛卡尔在《第一哲学沉思集》里对“蜡”的分析。笛卡尔在经过普遍怀疑之后,确定了一个思维的主体。接着,这一内在主体将以一种理性认识论的方式来面对外在世界。眼前的“蜡”被笛卡尔视为一个具有长宽高等广延属性的物质实体。以此为例,世界上的诸多“物”都具有实在性、物质性和广延性。这样一种数学化的形式思维推而广之,世界便被笛卡尔理解为一个物质实体。后世的科学技术与哲学思考,大多逃不出笛卡尔开创的这一认识论传统。而在海德格尔看来,以笛卡尔为典型的理解物的方式,在一开始就错失了物的“存在结构”。作为此在操劳活动中照面的存在者的物,其自身显现的存在也因此被遮蔽了。
要如何理解物,才能真切地把捉其存在结构呢?海德格尔给我们指引出了一条道路——回到古希腊,回到源始地与“物”打交道的方式。在希腊人那里,“物”被称为pragmata。这个词不仅是practice的词根,更是美国哲学pragmatism的词根。这个术语揭示出,希腊人最初不是以对象化的方式来理解物,而是在操劳打交道之中,将物视为一个正在被使用并且有用的东西。沿着希腊人的这个意思,海德格尔提示,我们不应该将日常在世打交道的存在者称为“物”,而是应该成为之为“用具”(Zeug,Equipment)。由此反观我们的日常在世,就会发现,我们日常打交道的东西并非是一个个单独的物,而是形形色色的用具,比如说书写用具、办公用具、学习用具、交通用具、生活用具等等。因此,以“用具”而非“物”的方式来理解日常打交道的世内存在者,似乎能够打开一片新视野。
以“用具”来代替“物”,能够揭示出什么东西来呢?在海德格尔看来,用具至少拥有两个显著的特征。首先,“用具本质上是一种‘为了作……的东西’。有用、有益、合用、方便等等都是‘为了作……之用(Um-zu,in-order-to)’的方式”。我们可以这一特征归纳为“可使用性”。不过这里的“用”不是功能或经济性的,而是生存论意义上的。某一用具可使用,说明的是某一用具对于此在来说是具有意义的,对于此在之生存有作用。因此,可使用性描述的是此在与用具之间的关联状态。用具的可使用性中有“为了作……之用”这样一个内在结构,它所表述的意思是,某个用具指向某个用具,海德格尔将其称为指引(Verweien,reference)。这便涉及到用具的第二个特征。“从没有一件用具这样的东西‘存在’。属于用具的存在一向总是一个用具整体。……用具整体一向先于个别用具就被揭示了”。我们可以将这个特征概括为“指引整体性”。也就是说,孤零零的单个用具是不存在也不可被理解的,对于任何用具的理解都必然要牵涉到一个用具整体。这个用具整体是如何构成呢?是通过形形色色的指引组建而成的。因为某一用具因其“可使用性”而指引着另一个用具,另一个用具有指引着另一个用具,如此环环相扣,相互指引和关联,于是便构成了一个整体性的相互依存的关联体。这个关联体可称之为一个用具整体。比如说,笔、墨水、纸张、桌子、灯、家具、窗、门等等一系列相互关联的用具共同构成了房间之为房间。以此类推,某个工厂、某个庄园,也可以被视为一个相互关联的用具整体。这种关联性思维的要害在于,它不是将日常照面的物视为孤立的认识对象,而是将其放置在一个先在的整体中来把握。比如说,房间之为房间,根本不在于它是由一个个实在之物聚集塞满而构成,而在于相互关联的用具组建成为一个用于居住的整体结构。没有相互之间的关联和指引,没有房间这样一个整体存在,个别的用具就根本无法理解。
海德格尔以用具来分析物的方式,是整部《存在与时间》最基本的内容。借由用具分析,海德格尔力图揭示出人与物日常照面时最源初性的经验。这个理解物的新角度,最彻底地贯彻了胡塞尔开创的现象学准则:回到实事本身!(zu den Sachen selbst,back to things themselves)。因为唯有重新返回“物”本身,才能克服以笛卡尔或康德为代表的客观主义形而上学,才能从根基处走出对象化理论的陷进,才能真正借由“回到物本身”来打开一种新的理解世界和理解真理的道路。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正是通过以“用具”来代替“物”,海德格尔寻找到了一个根基性的切入点,得以将此在日常身处的周围世界的结构性质具体地描述出来。
疫情之下的我如何思考我的“存在”
文/奈伊吾
疫情的影响使得我们和日常的在校生活发生了某种抽离,居家学习使得人们可以在家生活着,但是为什么在家却想要返回学校,在学校又想回家?其中之一的原因恐怕牵扯到的是我们所居寓于的生活世界发生了变迁,如果人的非本真存在就是沉沦,在学校就是习惯于一种日常的秩序化状态,而例行化的生活被各种安排所填满,无论是上课还是实习,那人在此状态之中总能找到一种“满足感”和生活的充实,也可称之为一种秩序感,但当人突然从该状态之中抽离而认识自身先行生活于世界中的存在时,并且要面对疫情所带来的无法预料的不确定死亡,此刻死亡之幕依然笼罩在时间的细流之中,人们往往感觉到一种存在之不可承受之轻,似乎即使在家也是“无家可回”,即使满腹闲情也是“无可奈何”,此时的人们虽然心情不安或无事可做,毋宁是恰恰认识到了自身的本真存在,而此境况即是需要人们做出某种决断来面向自己的本真存在的。
当日常沉沦的世界为此在的理性所认识到并要做出决断时,人们往往是茕茕孑立、任何人无法替代而又充满抑郁之情的。眼前的黑不是黑,你说的白也不是白,眼前的书不是书,眼前的灯不是灯,眼前的世界都被一团存在之迷雾所遮蔽,身在吾乡非吾乡,错把他乡当故乡。最接近之物却不是最切近之物,最切近之物却往往“不可捉摸”。
近期活动研读文本:海德格尔,《物》,出自《不莱梅和弗莱堡演讲》一书。

Martin Heidegger, Tran. By Andrew J.Mitchell, Bremen and Freiburg Lectures, IndianaUniversity Press。

海德格尔著,孙周兴、张灯译,《不莱梅和弗莱堡演讲》,商务印书馆,2018年。
人与技术研读会是一个小型的研究性读书会,以研读关于技术思考的经典文本为主,每周举办一次线上或线下的精读活动,我们的口号是:精诚治学,谈笑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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