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年过去了,我们只是馋她的身子吗?

自家翻拍年年有,至今已觉不新鲜。

然而导演王晶翻拍《倚天屠龙记》的消息一出,全网一片哗然。

原因不是对93版《魔教教主》再续前缘倍感激动,而是备受争议的定妆照:

老龄化的张无忌,英气不足的张敏,让观众再次怀疑晶哥的目的到底是重温旧梦还是圈钱无下限。

更有甚者刨根问底,对老版的经典性发出质疑。

任你怎么吐槽,从金庸江湖到西游神魔,翻拍的热潮没一刻消停过。

而今天要聊的翻拍IP,其经典程度自不必说,以至于谁碰谁倒霉。

倩女幽魂

近期网大《倩女幽魂:人间情》上线,自是逃不了人人喊打的厄运。

抛开那些吐槽喧嚣,聊一个关键性问题——

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倩女幽魂》依旧能经久不衰?

到底是祖贤太美,还是哥哥太帅,或者是时间为观众加上一层滤镜……

今天,我们挑五版最具代表性的“倩女幽魂”翻拍的电影,结合其中细节,一道回味一番:

经典的成因,翻拍的问题,以及其背后的时代。

这五大版本分别是:

1960年《倩女幽魂》

1987年《倩女幽魂》

1997年《小倩》

2011年《新倩女幽魂》

2020年《倩女幽魂:人间情》

闲话不多说,先来看看 元老版 ——

1960年,李翰祥导演的《倩女幽魂》。

说起它的殊荣,绝对耀眼——

于1960年参加戛纳电影节,成为首部参加国际影展的国语彩色电影。

要说影片的整体基调,既不恐怖,也不情色,而是 披着古典写实主义外衣的才子佳人片 。

整个60年代作为香港电影的黄金期,电影类型逐渐由爱情、戏曲片向武侠片转变。

所以, 李翰祥在创作上还是保留着以往黄梅调电影的舞台审美风格。

传统古装戏的故事套版,服化道也多为曲艺戏服,就连人物动作也都承袭戏曲的程式化表演风格。

拿片中燕赤霞舞剑来说,动作戏还不像之后那般飞檐走壁,致使打斗跟舞台上舞刀弄枪别无二致,而且还是带戏曲唱腔的那种哟。

故事背景的设定,也倾向于写实化。 把历史朝代以及具体城市搬到片中,以丰富人物形象。

刚到金陵城的宁采臣,一上来便书生气十足,听听他与燕赤霞的对话:

“中原尽被清兵所据,到处奸杀强掳,无恶不作。加以洪承畴,吴三桂等辈助纣为虐。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据说就杀了我们无辜百姓一百九十几万。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无奈家母年事已高,需人奉养,因此忍辱偷生,实在于心有愧。”

“本朝的疆土还有广东广西,湖南江西,四川云贵,正规军就有几百万,再加上各地绿林豪杰所领导的义师,不下几千万,怎么说事不可为了呢?”

明末清初的历史背景,使得宁采臣成了一个饱读诗书,却报国无门的儒生。

既然熟读四书五经,那么 “德”则成了宁采臣的行为标准。

按理说,男女相遇后便是一见倾心,共赴巫山云雨,但李翰祥却沿用了蒲松林《聊斋志异》里“存天理灭人欲”的观念。

用美色勾引被推,用金钱引诱被辞。小倩一开始怎么都进不了宁公子的房门。

到底二人又是如何敞开心扉的呢?

诗歌。

“十里平湖绿满天,玉簪暗暗惜华年。若得雨盖长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通过吟诗作对的方式,两个小年轻互通情愫。

性的淡化,以及英雄救美的道义之举,使二人的关系不像情侣,倒像哥哥妹妹间的心心相印。

尽管影史的发展,使其基调为古典写实主义。

然而总的来说,李翰祥版《倩女幽魂》,为之后的改编提供了大体的故事模板。

接下来,进入 经典版 的分析:

1987年,程小东导演,徐克监制,张国荣、王祖贤主演的《倩女幽魂》。

用诸格技术拍摄的顶楼僵尸,用海绵制成的姥姥舌头,东洋武士形象的护卫,万头朝宗的黑山老妖……

Cult味十足的细节处理,加之武侠、奇情、恐怖、搞笑等多种元素的大杂烩,让87版《倩女幽魂》显得不如之前那般规矩。

这种杂乱的现象要追溯到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香港电影新浪潮。

一帮留学国外的导演,发现电影语言的独立性,开始在拍摄手法上加以创新,并大力创作反映现实生活的故事。

可是胳膊拧不过大腿,极度商业化的电影市场,让这些新浪潮作品入不敷出。

加之八十年代的香港电影重于纸片化的剧情堆砌,导演中心制也开始向明星中心制过渡。

于是,徐克、许鞍华、严浩、谭家明等人,被迫投身纯大众娱乐的商业电影创作。

可能很多人觉得,是时间与“哥哥”的参演为《倩女幽魂》加上了一层滤镜,然而究其内核,不可忽略的一点是——

商业创作与艺术手法间的融合。

新浪潮曾极力破除的东西,又被“请”了回来,并达成一种平衡。

最明显的是新浪潮时期所鄙弃的“四头”(噱头、拳头、枕头、鬼头)又被拿了回来。

但在《倩女幽魂》中,通俗娱乐的情爱故事经艺术化的加工,巧妙地把艺术性和商业性结合在一起。

王晶饰演的贪官带着戏腔说“免费退堂”,镇里百姓呆滞的表情和看客心理,你甚至能从中看到星爷作品的影子。

无厘头搞笑中夹杂着关乎时代的嘲讽。

服化道,简洁飘逸又古意盎然。

配合 颇有设计感的镜头 ,将小倩的美定格在兰若古刹内,令人流连。

例如那场更衣戏,女性体态局部的几处特写,加上更衣完毕的大背影,美得不可方物。

环境和道具 的使用,也对人物命运起到暗示作用。

室外古刹,疾风劲草,铃铛摇曳。

此处的铃铛沿用了李翰祥版本中的道具,用以小倩通知姥姥来吸取精气。

室内,灯笼落入水盆中,心火熄灭,也暗示书生死于牡丹花下。

此外, 诗画 的道具被赋予一种现代含义。

李翰祥版画上是一对鸳鸯,讲的是借景抒情。

而到了王祖贤这,直接成了 仕女洗头图 。

从景物的迂回,到人物身体的直接展示,不仅体现了现代观念中对于肉体的倡导,还在情感中添加了情欲的成分。

另外, 画面里的人与画外的人形成一组镜像, 小倩通过画像与骨灰重新投胎,也暗示她在看到自己的画像后,对自己产生新的认知。

这些精神分析的观点,为影像的可解读性增色不少。

影像上娱乐和艺术的兼容,让本片带有一种 现代浪漫主义色彩 。

这一点,在人物方面尤为突出。

不同于之前的“德”,现代社会中更强调的是个体的人之性情。

张国荣扮演的 宁采臣 ,之所以能成为不朽,是因为他抓住了小书生的特性——

天真

“哥哥”的形象不是文弱儒雅,而是清纯得只剩下真诚。

他三番五次挡在小倩身前,甚至在得知小倩是妖的情况下还帮她摆脱姥姥的魔掌。

这一切,都源自一个 至情 。

因为在宁采臣的世界观中,这不是刀剑风霜的修罗场,而是真爱满人间的温柔乡。

汤显祖《牡丹亭》: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宁采臣回归的是绝对的情感,想通过爱来感化、宽恕这纷扰的世间。

这也符合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所拥有的情感价值取向。

而让少年倾心的,则是由19岁的王祖贤所饰演的女鬼 聂小倩 。

在聂小倩身上,重点不是王祖贤带来的美,而是女鬼形象里散发出的情欲感。

奇情,从之前的“德”转向如今的“欲”。

情欲镜头大多用人物的肉体作为噱头,然而此处却色而不淫。

宁采臣与聂小倩第一次相遇,便被对方各种挑逗,但除了娇微微的体态与喘息外,肉体并未完全呈现。

唯一一次是宁采臣落水,小倩用脚去救少年。一切都是顺势而为,香艳的氛围与宁采臣无邪的特性相得益彰。

既有了色的相,又净化了内在的淫。

同时,二人的爱恋也充斥着强烈的悲情基调。

还是那首诗,不过变奏一番:

“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月形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霜”“愁”,将 有情人难以终成眷属的苦闷和焦虑 表达出来。

有趣的是,诗里的“望相互”在宣传海报中被写成“空相互”。

这都为本片的情感基调增添一种肃杀凄婉之感。

除了两大主角,午马饰演的 燕赤霞 也是性格鲜明。

作为一名斩妖除魔的卫道士,邋邋遢遢的形象让他看上去不像个好人,多了几分 反英雄 的味道,也增添了些许人情味。

疯癫的舞剑,景别运用得恰到好处。

除了远景展现燕赤霞酣畅的动作场面外,还有大量的脸部特写镜头,疯癫的道士形象不言而喻。

而一大串的疯言疯语里,反映出他对江湖恩怨的厌倦,表现出“我自求我道”的 逍遥观 。

影调上的浪漫,以及情感中的现代意义,让87版《倩女幽魂》一直深得人心。

成功后,徐克与程小东又联手了两次,拍摄了续集《人间道》和《道道道》。

却未能逃脱“自古2P无人看”的魔咒。

可徐老怪就是不服呢,偏偏要证明这个IP没死,于是就有了 动画版 ——

1997年,徐克监制的动画《小倩》。

要说有多牛?它可算得上是香港动画的高峰。

与之前的情节取胜不同,《小倩》的重点被放在对光怪陆离的妖怪世界的打造上。

幕后主创清一色 宫崎骏大神的御用班底 ——

动画导演远藤彻哉是宫崎骏制作《龙猫》时的助手;小松原一男是《风之谷》的动画导演;中村孝是《风之谷》的原画师……

也难怪动画《小倩》会让人联想到宫崎骏《千与千寻》中的世界观架构。

角色方面也是大杂烩:

宁采臣、小倩、小青、姥姥、黑山老妖、燕赤霞、白云、十方一应俱全。

奇幻趣怪的故事,的确被徐克拍出特色。

然而仅仅是呈现一番自己以往所搭建的世界观,也没什么意思。

关于情感方面的呈现,依旧是徐克的拿手好戏。

不过此次 不是对至情的歌颂,而是对痴恋的解构。

一直以来,徐克都强调对传统的电影题材进行改写,加以现代化的阐释或改装。

王尔德曾这么形容爱情: “恋爱的人,总以自欺开始。”

徐老怪便由此把片中对爱情的反思发挥到极致。

情比金坚的是条狗,所谓的爱情也不过是痴男傻女。

宁采臣不跟别人沟通,仅仅一面之缘就爱别人爱得死心塌地,最终初恋小兰也嫁作他人妇,宁采臣的单相思到底是可怜还是好笑呢。

那边厢,小倩终于爱上了“千年单身汉”黑山老妖,还是大歌星黑山的头号粉丝。

可惜啊,你家哥哥不爱你,只爱他自己。这里也讽刺了爱情自恋的本质。

你爱的不是别处,而是自己在别处的投影。

这是《小倩》至关重要的情感观点。

片中的姥姥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她不过是个爱照镜子的欧巴桑。

皮肤一裂开就会大喊大叫。臭美自恋的个性被放大。

这就是徐克在片中对自己情感,以及之前提到的至情观念的反思。

接着,就要聊聊 凌乱版 ——

2011年由叶伟信导演执导,“神仙姐姐”刘亦菲主演的《新倩女幽魂》。

放眼2011年,基本上掀起了大IP剧作的改编潮流。

《武林外传》《白蛇传说》《鸿门宴传奇》《龙门飞甲》都是沿用了之前的IP故事,进行新的创作。

但这些创作大多不痛不痒,其中也存在辣眼的颠覆。

比如甄子丹、姜文主演的《关云长》,且不说刘皇叔的小妾爱上关羽,单就曹操与关二爷在剧中模棱两可的“基情四射”,观众首先第一个不答应。

剧情上没了大改动的气力,最终只能在人物情感关系上下功夫。

这种思维逻辑好巧不巧地被《新倩女幽魂》的导演叶伟信沿用。

整个故事其实也更加商业化,导演叶伟信在采访时说了他对《倩女幽魂》原故事的理解:

一个误闯夜总会的穷小子爱上舞女,然后想从大boss姥姥手中把小倩救出来。

类型化的认知没问题,故事大框架也的确如此,倘若你拍个穿越版的《歌厅倩女魅采臣》或许还能炒个噱头,可接下来就有些胡来了:

小倩在认识宁采臣前,初恋情人是燕赤霞?

之前是情之奇,现在强调的是情之乱。

更要命的是,燕赤霞封印了小倩的记忆,理由不是“为她好”,而是“人和妖不能相恋,我不想这般痛苦”。

大哥,你用糖勾搭妹子,结果绕了一圈,你大彻大悟了,想忘记,然后把姑娘弄失忆,是不是太狠心了点。

动画里还是自恋的反思,如今,能看成是对自恋的宣扬吗?

不讨巧的情感观也就算了,甚至连一些细节也抛弃了。

铃铛,绘画,都没有用到。

反而加了一个桥段——用糖来诱拐小倩。

这种稚气十足的行为的确是一个才混迹夜总会的穷小子能干出来的事。

只不过 不懂事的稚气,变成了欺骗加诱拐后又不负责的没良心。

至于演员方面,余少群演技没问题,问题是他表现出的羸弱,偏向冒傻气,绝非天真,或者一种孩童般情绪化的责任感。

还有一些废人物,以及华丽的特效,都只是门面罢了。

台子搭起来了,里子也丢得一塌糊涂。

最后,聊聊最新的 媚俗版 ——

2020年的网大《倩女幽魂:人间情》。

网上对于它的讨伐自不必说,不过我还是想客观聊聊: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翻拍事故?

总之一句话—— 模仿过头了。

人物形象造型都是对以往的模仿,这种不动脑子的拿来主义造成的结果是: 剧情人物只剩表,而丢了情。

无论是人物还是道具,除了功能展现,别无他用。

小道具铃铛的功能被强化了——噬魂铃,控制小倩用的。

然后呢?没了氛围的渲染,成了一堆破铜烂铁。

正是功用的过度使用,让电影中的一些处理显得僵硬。

人物整体来说也是功能化的。

宁采臣是为了跟小倩在一起而出场的;

小倩是为了情感挑逗而出现在各个场景中的;

燕赤霞、一叶知秋就是为了捉妖怪到处乱跑的;

姥姥和黑山老妖就是为了制造麻烦而存在的。

包括新加入的天魔二组,也只是为了障碍而制造障碍罢了。

至于每个人身上独有的特征,以及由性格产生的行为动作,压根看不到。

还有 审美上的转变 。

聂小倩的扮演者李凯馨还算清纯可人,为什么出来的画风是酱婶的?

宁采臣一言不合就开撕,聂小倩二话不说就泡汤,典雅的情色变成了媚俗的色情,而且还是那种不怎么美的色情。

最大的问题,就是影像呈现的她,是极度骨感赤裸的。

当下短视频呈现的人物肖像,几乎都是锥子脸,然后面部锃光瓦亮,没有层次,情色意味被坦胸露乳的直白硬生生弄成了色情。

说白了,之前王祖贤的小倩是挑逗,如今的小倩就是把肉体摆在你面前。

没层薄纱遮遮掩掩,挑逗感也荡然无存。

再看其中宣扬的道理:读好书,做好官,然后就能造福世界。

电影也的确给了这样一个大团圆式的结局:宁采臣做了好官,然后又在人群中看见了聂小倩的背影。

哥,都21世纪了,你这观点搁李翰祥那个年代都不会成为主流价值啊。

而且《倩女幽魂2:人间道》里就已经对读书尽讽刺之能事:

“祖宗没眼光,让我追求学问,著书传世。没成想,写游记说我泄露机密,写历史说我借古讽今,注兵法说我策动谋反,写神话说我封建迷信。最后写名人传记,结果名人失势,我成了乱党。”

没有基于当下去改编,而是一味照搬,再加些看似正能量的口号,可惜了这样一次改编的机会。

回忆过去,得站在当下的土地上。

一个IP,多次呈现,希望创作者能在保持激情的同时多些思考,也希望观者能在吐槽的时候多分析背后的原因。

跟小倩一样萦绕心头的IP还有很多,只希望未来在电影产业快速发展的同时:

既能看到不同内核的表达,又能带给影迷们一个持续圆梦的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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