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是怯懦的旁观者|书评·故事

近读胡性能的“鲁奖”作品《猛犸象》,心绪如海翻涌。胡性能笔下总带着滇地山川独有的苍茫温厚。他以第一人称“我”的平缓追忆,把20世纪80年代中文系宿舍的青春往事、海南淘金的时代热潮、调查记者的道义坚守、蒙冤入狱的孤绝隐忍等,丝丝缕缕编织成文。

小说里,“猛犸象”是宿舍同窗赠予许东生的诨名——少年时他脑后留辫,长发垂肩,性情执拗耿直,如同远古身披厚毛的巨兽,不合群,不转弯,认准道理便不肯退让半步。待到九龙山下出土猛犸象化石,这个名字便不再只是少年玩笑,化作贯穿全篇的精神隐喻:猛犸象早已绝迹,唯有深埋土层的骨骼留存世间;一如许东生这般死守道义、不肯与世俗妥协的理想者。

20世纪80年代是属于理想者的黄金年月。305宿舍里,有人醉心围棋,有人埋首古籍钻研庄子,有人痴迷诗歌创办校园刊物。彼时的许东生,路见不平便挺身相护,课堂上不满老师妄解典籍,索性摔门离场;毕业拒绝安稳分配,独自留在昆明闯荡,奔赴海南追逐文字理想。少年意气恰如漫天纷飞的大雪,纯粹透亮,不染尘埃。

时代浪潮滚滚向前,昔日同窗风流云散各奔前程,唯有许东生始终守着记者这份能窥见人间百态的行当。他敢深入乡村暗访烟农疾苦,敢直面工程腐败写下深度报道,不肯为人情遮掩黑幕,不愿向利益低头。可这份纯粹的坚守,终究为自己招来了祸端。有心人设下圈套,以断章取义的录音构陷。但六年牢狱之灾没能磨平他一身棱角,他自始至终不肯低头认罪。

可以讲,小说最动人的,从来不止于许东生一人的悲壮,还有叙述者“我”藏在字里行间的愧疚与自省。同为多年挚友,当妻子的兄长身陷工程贪腐案,“我”碍于情面,向许东生求情,希望他压下报道。许东生最终仍选择将线索递交给同行,揭开掩藏的乱象。自此二人渐行渐远,翠湖诗会的一场擦肩而过,成了两人最后一次体面相见。彼时老米的乐队高声唱着“站出来,为什么不站出来,你这个怯懦的人”,一句歌词如重锤狠狠地敲在“我”的心上,亦敲在每一位读者心上。我们大多数人原本就是故事里的“我”吧——人到中年,家庭、人情、安逸层层裹挟,学会退让、学会妥协、学会视而不见,把年少时的热血与棱角,一点点磨得平滑温润,亦唯有旁观许东生孤身对抗污浊时,才猛然察觉自己早已丢失了当年的那份坦荡初心……

刑满释放后的许东生呢,却更显孤勇。他拒绝仇人的重金和解,换上外卖骑手的黄衫,终日如影随形地追踪幕后之人,并提前备好人身意外保险,将身后事安排妥当,只为穷尽余力收集证据,揭露所有隐匿的罪恶,最终在深夜二环路上惨遭灭口,倒在冰冷的雨水与水泥柱旁。胡性能的书写冷静克制,没有着意渲染悲情,可貌似平淡的文字里,却藏着足以撕心裂肺的重量。当老米告知,许东生离世后仍有人接续他未完成的追查,直到作恶者终被纪委查处,一桩迟来的公道与正义,告慰了一头巨兽短暂又坎坷的一生。

文末,“我”仰望夜空,看见漫天雪花里,一头猛犸象踏着风雪缓缓远去……风雪既是世间寒凉,亦是理想者一生必经的磨难。巨兽虽逝,风骨长存。愿你我在穿行人间烟火的漫漫旅程中,能始终葆有心底的那份不肯妥协的热血与赤诚。

作者:阿敬 编辑:徐征 校对:刘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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