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借江南》,马陈兵 著,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远活四方的潮汕异人马陈兵可谓善“借”。曾几何时,他向《廿五史》借人头,以一部填补专门史空白的奇书《提头来见:中国首级文化史》(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横空出世,杀进史学界,其后佳著屡出,今年秋天,长篇小说《借江南》出版。这部延续《浮生六记》私人叙事传统而兼具《金瓶梅》风月调性的另类“江南书”,以独特的笔法记述了“一段春风沉醉、马乱马荒的江南往事”,被誉为“都市新移民小说开山之作”。书一出版就引发关注争论,“探照灯好书七月原创小说书单”上榜,豆瓣开分8.8。
书如其名,《借江南》是以“借”来讲述故事、丈量世界、定义关系的“新江南叙事”,虽忧伤浪漫,亦天地不仁,直拆虚妄。时间回到2007,四十岁的潮汕人古兵马从滨海边城北上钱塘,在深秋的马塍路口被一只霉干菜烧饼勾住脚步,继而偶遇江南女子ME,自此失蹄耕烟深处,净身出户,斩断来路,开启一个异乡人十二年悲欣交集的杭漂生涯,而也于悲欢离合中一步水际,借得真江南,完成心智与生途的危路变道。小说分三卷:上卷写古兵马与耕烟女主人ME互为幻镜式的情爱恩怨,中卷写他与一位体制内精英女性非烟的情爱与离断,借此透视江南都市文化生态与体制圈层的抵拒阻隔及焦虑应激。下卷总名《远游》,借钱塘风月,以七八位身份、经历各异的异乡女性为原型,描摹出当代中国迅速城市化背景下的都市新移民那在“失魂落魄的飞扬之人”的江南群像。如马陈兵自言,《借江南》是他用具身经验从历史时空中锻淬出来的一份杭州样本,一册当代中国的异乡人都市年表。贯穿小说始终的他者视角,既有地方文化与族群差异等方面的深层逻辑,也有一个新移民以身入局,对江南的冒犯与承接,对圈层狙击笨拙执拗地应对与拆解。
众所周知,在中国文学的地方叙事中,江南是个典型的箭垛式审美意象,被无数人描写过、审视过、阅读过,但“借”与“江南”这样一个搭配,却前所未见。仅此而言,《借江南》即具独特文本价值。与此相应,建立在历史感与强大省思能力、诗意之上的互文复调、隐喻象征生气灌注,弥满全书,对习惯类型化、期待强情节的读者来说,这也许是不够友好的难以“快读”,却是近年难得一见的厚重纯粹之作。如我,就被书中一处近于闲笔的“翠鸟”意象一击而中,惊心移情。细读之下,引譬连类,如饮醇醪,咏味未已。
一只翠鸟,言说重重
《借江南》下卷《远游》第二篇,当古兵马以第三者视角比较青儿、小青这两位与他偶然邂逅于杭州的青年女性时,一只翠鸟猝然与我遭遇——
以鸟为喻。
如果说青儿来杭州时已历经风霜,羽翼虽微损,仍不失平沙落雁的从容,寒鸦亦知戏水之趣,那么小青则属离崖出莽的初奋之鸟,扑棱着翅膀,啼声清亮而急促,恍若一片清冷而鲜明的月光,亦如老杜《望岳》拈出奇语,于天地间自得“决眥”之力。小青有时泠然一瞥,常使古兵马想起二三十年前在老家水库坝坡灌木丛间,偶然遇见的那只翠鸟负伤静立,迎着手电光的眼眸,美丽,清冽,映着黑夜与微光。
——《借江南》第184页
在我看来,伤翮翠鸟的灵光乍现不只是一个比喻,它镶嵌了关于“异乡人”“外来者”处境的一个结构性隐喻,如一个诗眼,对应着全书最核心的拷问:何人“借”江南,何以“借”江南?当文学的意象承担着历史审视,历史的脉络就照亮了文学的隐喻:“翠鸟”绝不只是一个简单的比喻或偶为一借的抒情道具,而摇曳着重重光影与言说。
其一,江南流寓志。江南从来不是一座敞开的大门,而是需要“资格”的窄门。从东晋的南渡士族,到南宋临安城中北来之人,再到明清寓居苏州、扬州的徽商与盐商,“借”江南者筚路褴褛,代代不绝。但江南对每一代、每一个外来者都有一套筛选机制:血统门第、资源人脉、风度气质等等,都是隐形的门槛。古兵马流寓杭州期间与ME、非烟、青儿、葱兰等多位女性的遭际遇合,如迎着手电筒光线的翠鸟,转印出的正是这套机制某方面的当代形态。从开始就注定溃败的情爱、两性交往中所有的乍迎实拒与欲融仍隔,没有哪一宗、任何人可以追责、需要担责,但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张无形的社会之网。这张网,从南宋的临安到今天的杭州,质地几乎没有变过。
其二,受伤者的言说。“一个人,不管出于何种动机,怀有什么本事,当他在社会通行的价值体系中尚未取得光鲜符号,当普罗大众觉得他一无所有、身份可疑时,这个人本质上是没有诚实处世、直抒胸臆的资格的,以靠边缄默为宜。”(《借江南》第66页)当日在杭州文化小圈子“城西村”中处处显得“不解风情”的古兵马终有所悟。而这其实也是自古以来包括文人在内的边缘人或者说被边缘化的人一再遭遇的处境。屈原行吟泽畔,杜甫漂泊西南,苏东坡贬谪黄州,晓风残月中的柳三变,乃至所谓独占花魅的卖油郎,等等,都在不同程度被剥夺了“直抒胸臆的资格”。翠鸟负伤静立的形象,正是这种“受伤的言说者”传统的当代显影。在马陈兵笔下,受伤的翠鸟被手电光照见,但它没有移开视线,“泠然一瞥”,大音希声,本质上是反“缄默”的。它的“泠然一瞥”,在一个“靠边缄默为宜”的机制内部,定格一个不合作的瞬间,不合时宜,却无法忽略。

其三,悲悯的生命形塑与礼赞。在我看来,同为女性,新移民世代的“远游”者:青儿与小青,既是两种生命姿态,也是同一宿命的变轨或者说映照。
入世较深的青儿“羽翼虽微损,仍不失平沙落雁的从容”,即属“损而未失其从容”,虽非达人知命的“安时而处顺”(《养生主》),却悲壮出几分“大成若缺”的定力与自持。
小青则是未失赤子之气的生命,带着青冷而鲜明的月光感,每一瞥都如刃之初生,自得天机。“离崖出莽的初奋之鸟,扑棱着翅膀,啼声清亮而急促”,《庄子·逍遥游》所谓“怒而飞”,虽未扶摇,却如《望岳》之鸟,天于地间自得一种“决眥”之力。
而那只翠鸟,“负伤静立,迎着手电光的眼眸,美丽,清冽,映着黑夜与微光”——这几乎是《庄子·人间世》中“迷阳迷阳,无伤吾行”的另一种显影:受伤而不失其美,静立而未泯其清。这只翠鸟,是青儿与小青之间的一个隐喻:它既有青儿的伤痕与从容,又有小青的清亮与孤绝。
更妙的是,马陈兵把青儿、小青、翠鸟三个意象并置,形成了一条从“从容”到“急促”再到“清冽”的精神谱系。青儿的从容是历经风霜后的余裕,小青的急促是未失赤子之气的锋利,翠鸟的清冽则是受伤之后依然不改其美的孤绝。这三个意象不是并列的,而是递进的:从青儿到小青,是从“损而有容”到“初奋而锐”的退行;从小青到翠鸟,是从“初奋而锐”到“伤而愈清”的沉淀。马陈兵没有说哪一种姿态更好,他只是把三种姿态都放在手电光下,让你自己看。而这种“不评判”的写法,恰恰是史家的笔法——述而不论,让事实自己说话。以此而言,马陈兵写翠鸟,表面像抒情,其实是解剖。
豆瓣上有个读者短评:“看似写了江南,但其实写了江南的另一面。”大多数写江南的书,写的是风景、是诗意、是“烟柳画桥十万人家”的缛丽魔方。马陈兵恰恰相反,他用一个来自异质边地的潮汕人“锐利”的他者视角,在直抵江南永恒之美的同时,也刺破了这面“千年诗意滤镜”,写出深藏于江南风物与现世圈层中的促狭与排异。
我亦一翠鸟,仍在那里飞
那只翠鸟,我认得。或者说,我曾经是。
与书中主角古兵马远游杭州的时间差近,我也曾在杭州生活达六年,进修、创业,从事艺术经纪与自媒体营运。
精妙的牵制来自合作层面,客户经常配合得“不是非常到位”,发出去的邀约,回复的速度永远比本地同行慢半拍;你做的内容,总有人在细节上“恰好”出一点无法追责的问题;一再有同行质疑你的资历,你需要资源的时候,永远有比你更“根正苗红”的人在旁边等着接盘……即使有运营得非常成功的项目证明你的实力,这些无形的隔阂与阻力依然存在。
拳头打在棉花上。是我那些年最精确的身体感受。
古兵马的杭州,和我的杭州,在这一点上重叠了。他写ME,写非烟,写小青,写那些江南女人和江南的男人们,写城西文化圈的“暗战”。那些名字和故事是他的,但底下的结构也是如我辈者的真实处境。
读到“靠边缄默为宜”那句话的时候,我几乎笑出来。因为我当年想做的事,恰恰是“不缄默”。我想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我想让那些作品被看见,我想用结果来回应那些关于资格的质疑。但结果是,我越用力,棉花越厚。我越想说,越发现自己“没有资格”说。
那时候我还不懂青儿的“损而有容”。我以为从容是一种退让,是一种认输。我拼命想做小青,做那只“初奋之鸟”,扑棱着翅膀,啼声清亮而急促,用“决眥”之力去撞那堵看不见的墙。但墙没有倒,我的翅膀更伤了。
其实,《借江南》早把最狠的话放在开篇:“他是一个还不了东西的人。准确点儿说,他是借了不能还、无处还、无须还的物事的人。”(《楔子:隔江山色》,《借江南》第1页。)
我最初读不懂。借了东西,还就是了。为什么“不能还、无处还、无须还”?
现在我觉得我懂了。
我们借的是一段生命,古兵马在杭州的十二年,我在杭州的六年,或者那段时间,那些相遇,那些挫败,那些“泠然一瞥”的瞬间,那些拳头打在棉花上的夜晚,你怎么还?还给谁?还给杭州吗?杭州不会收。还给那些斥拒过你的人吗?他们不认这笔账。再说,不少场合,他们大致也是无意的。
你想借的是成为一个猎人,而借到的其实是变成那只翠鸟的机会。在故乡的时候,你可能是一只完整的、不需要被手电光照见的鸟。但到了江南,你受伤了,你被排斥了,你发现你的锋利、美丽在这里变成了异类与笨拙,你的速度在这里变成了可疑。然后你才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自己:一只负伤的、清冽的、映着微光的鸟。
这个“看见”,是江南借给你的。你还不了。因为它没有形状,没有账户,没有收据。它只存在于你变成翠鸟的那个瞬间。
我的这段经历并不新鲜。每一个“借”江南的人,都经历过类似的“资格审判”。区别只在于,有人被审判击垮了,有人把审判变成了写作的材料,有的人把它当成了重新出发的底气和养料。

读了《借江南》,我的启发是什么?
不要急着“还”。何况不少东西从一开始的无处还,不需还。
更重要的是,现在我明白:青儿、小青、翠鸟,不是三种人,而是同一个人在不同阶段的三种姿态。青儿的从容是终点,小青的急促是起点,翠鸟的清冽是过程。你不能跳过小青的急促直接抵达青儿的从容,也不能因为做了太久的小青就忘记翠鸟的清冽。“损而有容”的前提是“损”,没有伤过的人,谈什么从容?
马陈兵还了什么?他还了一本书。但书不是还给杭州的,不是还给那些交往、斥拒他的人的。书是还给那只翠鸟的。他用手电光照见了它,他记下了它,他让那只鸟在多年之后,在另一个人的手电光下,再次被看见。
这就是我写这篇文章的原因:我的那只翠鸟还在那里飞。它没有变成古兵马的翠鸟,也没有变成马陈兵的翠鸟。它只是在我读到“美丽,清冽,映着黑夜与微光”这几个字的时候,扑棱了一下翅膀。
是共鸣,是认领。
也许,你也是那只鸟,你也是借来的,你也还不了。
那就先别还,先借江南的手电光,照着;先让那个“泠然一瞥”被记住。先写下来,先记下来,然后迎着光继续往前走。
(作者为资深艺术经纪人、非遗传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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