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赠予他们文学的荣誉

近日，网络文学现实题材征文大赛揭晓。快递物流、深海科研、外贸边贸、餐饮、邮政——获奖名单上，一个个熟悉的行业词条次第排开。名单背后，还有一个数字更值得留意：六成获奖作品出自首次创作现实题材、或首次参赛的作者之手。

换句话说，把这群人送上领奖台的，不是专业文学生涯的规划，而是他们各自的生活。

行业中人写行业中事

《风华年代》的作者一醉风雨，在物流行业摸爬滚打多年。决定动笔时，他跳出微观的个人体验，花几个月时间搜集整理素材，从相对宏观层面梳理中国民营快递30年“不为人知的变革、发展和曲折故事”。带着不同视角的体察，小说把一群人、一个行业融入改革开放的进程：这些为了生活和未来拼搏的普通人，通过各种方式在大都市寻找属于自己的机会，“也恰巧成了民营快递的亲历者与见证者”。

书里的角色和戏剧冲突，大都不是凭空想象的。“没有美化，没有高光，只有最粗粝的血肉和最直白的竞争。”写完这本书，他意识到快递员这个职业“已经进入第三代了，他们不是故事、不是虚幻，就实实在在地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中”。

作者和晓写《浓情绮梦坊》，也走了相似路径。她出生在河南西华县，2007年大学毕业后长期生活在上海，此前在一家建筑设计公司工作了三年多——对石库门“神往已久”，创作正是这段职业经历的副产品。这部38.8万字的长篇小说，从黄浦区一条弄堂、绮梦坊32号的五户人家切入：三代人、四十年的命运纠葛，从弄堂的柴米油盐里静静流过，汇入出国潮、国企改革、旧改等时代变迁。大赛授奖词称之为“独属于海派的世情百态”。

本届获奖名单上，更多是真正的第一次：写内蒙古边境小镇边贸记忆的曾思涵，由相关领域初涉小说；聚焦深海科研的《第四极有光》，作者本身也是这个行当的在场者，第一部小说就从其观察到的中年科研工作者写起。如阅文集团首席执行官侯晓楠所说：“科研工作者、高校教师、外卖骑手，从各自的生活现场出发，把脚下的土地、眼里的世界、手里的日子，写进了文学”。

在文学史上，“深入生活”原本是作家下去体验的事。这一代网络文学写作者的不同在于：他们本来就在生活里。

“脱虚向实”正当时

现实题材并非网络文学的天然主流。这个以玄幻、修仙、穿越题材起家的行业，长期以“设定”立身——构建一个幻想世界，是许多作者的入门功课。而现实题材把这道门槛拆掉了：写自己的生活，不需要先虚构一个世界。

谈及“脱虚向实”的递迁，中国出版协会副理事长郭义强认为，是读者的口味在倒逼，“读者的欣赏水平真的很高，别糊弄他们”。

平台的耐心同样是不可忽略的变量。和晓提到，起点中文网现实频道没有日更多少字的要求，“给了我更自由的创作节奏”。对以生活为底本的写作而言，这种不催促，本身就是一种保护。

有几位深耕现实题材的创作者，以他们的经历回答“为什么是现在”，也激励着同行者。

在作家眉师娘看来，只要人还有倾诉和倾听的欲望，现实题材故事就有存在的价值，“只有真实才会有共情”——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在刷短视频、刷短剧的时候，“冷不丁还是会被《给阿嬷的情书》这样的片子打动”。

眉师娘生于1998年。19岁起，她以父辈“闯海人”的真实经历连载《奔腾年代——向南向北》，这部逾700万字的小说在2021年获特等奖，作者也成为当届最年轻的获奖者；五年四度获奖，女孩的九部作品累计逾1500万字，连载从未断更。能持续不断写作，真实的人、真实的事，让眉师娘受益良多。“不是靠灵感在写作，而是我坐下来的时候，他们自己就‘活’在键盘上、屏幕里。”她引用沈从文和汪曾祺的老话“贴着人物写”，贴着写，“这个人身上会发生什么事，他遇到事的时候会怎么处理，他说话的口吻是怎么样的，就会有他自己的发展脉络和逻辑，而不需要我给他‘编’”。以新作《万物希声》为例，这是部从知青返城写到特区建设的家族长篇。小说中，老莫的原型是她的爷爷、一位去世后留下几大本日记的传统作家。从爷爷的日记再到自己寻访年代的亲历者，“他们尽情地说，你尽情地听”，不加过度解读。尊重现实，在她那里形成了一种写作上的“克制”。

写了15年警察故事的卓牧闲，功课同样扎根在生活。为了写好新时代的警察故事，他去刑警队体验生活，索性把工作室搬进警务室，跟基层民警一起吃盒饭、一起出警，看他们凌晨三点揉着带血丝的眼睛做笔录，听他们聊家里孩子、老母亲的病。以第一届现实题材征文大赛为起点，他后来的荣誉步步进阶——茅盾新人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中国出版政府奖——都从这里延伸出去；他说，这条链子的源头就在上海，在这座海纳百川的城市，在包罗万象的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