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书香门第出身……”——话说《姜德明文集·书话小品》

六年前的一天午后,北京城里的冬阳正好,我为编选《辅助美育:听姜德明说书籍装帧》一事,去到金台路人民日报社大院的无名书斋,再次拜访了当代散文家姜德明先生。他在我所藏《梦书怀人录》(汉语大词典出版社1996年版)扉页上题词道:“我的爱跑旧书摊和藏书,当然与我喜爱文学有关。秋禾书友藏本嘱题,2012年岁末”,并钤用其“姜”字小印。“秋禾”是我的常用笔名之一。

上述姜先生题句,出自其《梦书怀人录》代序的第一段首句。其下文是这样接着写的:“现在回想起来,恐怕与家庭和后来的生活、工作环境也不无关系”;“我不是书香门第出身,父亲是个开纸店的掌柜,主要印制中式账本……我到店中闲串,偶尔从中捡几本有兴趣的带回家去看,记得有抗战前的《良友》画报、《论语》等杂志。那时还是个小学生。”

谁能料想得到,就是这样一个津门纸店小老板的小儿子,从捡读到的几本上海旧杂志零本起步,就此爱上了阅读、爱上了旧书地摊和旧书铺的杂览,爱上了新文学书刊,并终于成为现代文学书刊的又一位收藏名家?

姜德明

去年春北京市中国书店旗下的海王村拍卖有限责任公司最后一下拍锤响亮落下,包括姜先生旧藏鲁迅译《月界旅行》、胡适签赠钱玄同《尝试集》初版本、沈从文亲笔校改并题识的《边城》及钱锺书《围城》初版本等在内的专场拍卖,以其2594件拍品,成交率高达98.8%,合计人民币2174.8万元的佳绩,创造了“五四”以来新文学书刊拍卖的市场奇迹。

姜先生成为新文学书刊收藏家的人生之路,无疑值得纪念、总结和弘扬。在其去世三周年之际,以《姜德明文集》为书名的一套选本,由其生前曾经主持过的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发行。包括姜先生生前自行编定的《常读鲁迅》,及萧跃华先生编选的《书话小品》《书边琐忆》《作家书简》,共四册,合计近80万字。每册卷首,都冠有与各册内容主题相关的若干珍贵图片,如人物照、书影、手迹等。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慕知识,爱好文学,喜爱藏本的?想来想去还是为那些旧书摊所吸引。”(《书摊梦寻》小引)借助《姜德明文集》之《书话小品》等册,可知早在中学生时,天祥商场二楼的旧书摊,就是姜先生心心念念的好去处。

“课本上有鲁迅、冰心、叶圣陶、巴金的名字,在地摊上才发现他们写过那么多书!”那里还有更多从未听说见过的书,是沈从文、曹禺、丁玲、萧乾们写的。原来那里是“一座开架的图书馆,我的第二课堂。至今我保存了在那里搜罗得来的一些稀见版本和毛边书”。他的以兴趣和爱好为导向的课外阅读经历和见闻,无疑值得当今师长们深思。

1950年,在北京新闻学校毕业后,姜先生被组织上分配到当时位于王府井大街的《人民日报》社,先后做信访和文艺副刊编辑工作,其地恰好与京城知名的东安市场为邻。于是,那里的数十家旧书摊,便成为他几乎每天午饭后都去浏览的去处,还会挑便宜的淘一两本回来。他后来感慨道,如果当年组织上把我分配到边疆地区的日报去,那此生也就无缘于“收藏现代文学书刊了”。

因为在《人民日报》长期做文艺副刊编辑的缘故,姜先生得以结识阿英、唐弢这两位大藏书家,还曾不止一次地参观过两位的家藏书库。在大开眼界的同时,还接受指点,于是明白了什么是稀见的版本,或曾被当局查禁过的书刊,还有具体哪一本书是作家自费版,印数极少,值得购藏。他在《书摊梦寻》一书的小引中写道:“他们是我的书友,也是我的老师。他们的重新写书话,也都是我约来的。可惜当时的往来书信,都在‘文革’中失掉了。”

1987年,姜先生在《书廊小品》的引子文中写道:“收藏之乐无穷。可惜只有近十年来,人们才肯公开议论它……我也勉强算是这个队列里的一兵,说不上‘家’。”1993年,他在《我的书账》一文中又写到:“我常常买旧书,的确没有想到要当‘藏书家’,至今亦无个人的藏书全目,或完整的购书账。”

姜先生终于成为著名藏书家,并名垂现当代史册的故事,给了我们一个重大的思想启迪:原来做一个“藏书家”,其实在起步阶段,还真不一定要有多么富余的钱,也不一定要有多大的地方,但一定要有长久的兴趣导向,长足的知识积累,长期的目标追求,尤其不可或缺的,是思想信念的坚定不移,及实际行动上的坚持不懈。然而姜先生那生前令人啧啧称羡,身后又惊艳世间的藏书,却是一个完全不可复制的收藏传奇。

所谓“读书看皮,阅文观题”。笔者首选开卷之书是《书话小品》。书分三辑,依次是收录《书叶集》《书边草》及《书梦录》等20篇自序、后记的“序跋园地”,收录《茅公轶话》《叶圣陶纪念册》及《阿英小记》等20篇书话文章的“书苑风景”,以及收录《杨度的<国会与旗人>》《瞿秋白与<茨冈>》及《章行严诗词集》等28篇随笔小品的“灯下漫笔”。

“序跋园地”一辑,体现了选编者的巧思。而这部分,也正是我素来爱读的篇什。排列在本辑前三篇的《书叶集》《书边草》及《书梦录》后记,尤其具有重要意义。因为正是这三部随笔,奠定了姜先生在新文学书话界的重要基础。再说,无论是这三书初版本的书籍装帧艺术,还是具体文章内涵,确实都是既耐观又可读的。

“坐在家里足不出户,我写点书话。”(《书摊梦寻》小引)“我是赞成‘开卷有益’的……我乐于从旧书堆里去寻味那种(沁人的)余香。”(《书味集》后记)在本文临末,还须指出的一点是,《姜德明文集》是用11.2磅尺寸的字号排印正文的,颇有些“大字本”的意味,甚便于在春余秋暇案头窗前随意开卷——这对于“人与书俱老”的书友们,以至普通读者,都是十分友好的一种人文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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