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晚年的王夫之听力渐渐丧失,草堂外的杜鹃啼鸣也消失在他的世界里。然而就在这种沉闷的寂静中,他完成了三十卷《读通鉴论》与十五卷《宋论》——这是他生命最后的思想典籍,为中国历史哲学立起了一座高峰。
一、古稀之年的倔强
康熙二十八年(1689),七十一岁的王夫之听力渐渐丧失。
王敔曾这样描述父亲晚年的状态:“迄予暮年,体羸多病,腕不胜砚,指不胜笔”。他贫病交加,瘦骨嶙峋。但“他存心如昔,依然劳其筋骨,苦其心志,笔耕不辍”。
失聪,对一位学者而言是巨大的剥夺。但他却发现,在无声的世界里,思维反而更加清晰。外界的喧嚣褪去,剩下的是与古人的直接对话。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就在枕边,千年兴亡就在眼前。
但失聪不是终点,而是转向。当外界的声音消失,内心的声音便格外嘹亮。王夫之把这种“寂静”,转化为思想掘进的能量。
二、《读通鉴论》之奇书
康熙二十六年(1687),王夫之开始动笔写《读通鉴论》;康熙三十年(1691)四月,在咳喘中定稿。
全书三十卷:秦一卷,西汉四卷,东汉四卷,三国一卷,晋四卷,宋、齐、梁、陈、隋各一卷,唐八卷,五代三卷,另附《叙论》四篇为“卷末”。
每卷分成若干篇,对这一时期的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进行分析和评论,史实皆略而不载。
这正是《读通鉴论》与《资治通鉴》最根本的不同。
司马光的《资治通鉴》是一部编年体史书。它记载史实,为后世留下一面镜子。而王夫之的《读通鉴论》是一部史论专著。它“根据《资治通鉴》所载史事发表见解”,探求“上下古今兴亡得失之故”。
换言之,《资治通鉴》是镜鉴,《读通鉴论》则是镜鉴背后的那双眼睛。司马光说“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王夫之则更进一步,他在《叙论四》中明确提出:“编中所论,推本得失之原。”
“推本得失之原”这六个字,是《读通鉴论》的灵魂。王夫之不满足于道德褒贬,他要追问:为什么得?为什么失?得之中是否潜伏着失?失之中是否孕育着得?
他在《读通鉴论》卷六中说:“所贵乎史者,述往以为来者师也。为史者,记载徒繁,而经世之大略不著,后人欲得其得失之枢机以效法之无由也,则恶用史为?”历史的功用,在于为后人提供师法的枢机。
这是王夫之经世致用思想在史学上的宣言。
三、船山历史哲学的三块基石
《读通鉴论》之所以被誉为“中国古代历史评论的最高成就”,在于它提出了一套完整的历史哲学。这套哲学有三块基石:
第一块:理势合一。王夫之认为,历史的发展有其“理”,即内在规律;也有其“势”,即外在趋向。理与势是合一的,而非分离的。理是事物之固然、事之所以然;势是理在现实中的展开。这就打破了此前天理与人事二元对立的传统史观。
第二块:趋时更新。王夫之提出“洪荒无揖让之道,唐虞无吊伐之道,汉唐无今日之道,则今日无他年之道者多矣”。意思是,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特点,不能用古代的方法来解决现代的问题。这是一种历史进化论的观点,比西方同类思想早了一百多年。
第三块:即民以见天。在卷末《叙论》中,他提出“即民以见天”的历史动力论。所谓天命,并非虚无缥缈,而是体现在民心向背之中。这是对“君权神授”传统观念的深刻扬弃。
这三块基石,构成了王夫之独特的历史哲学、政治哲学和文化哲学。熊十力先生评价:“《读通鉴论》和《宋论》二书,‘明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对中国历史哲学的贡献无人能出其右”。
可以说,在王夫之留世的一百余种、四百余卷的著作体系中,《读通鉴论》是他经世思想的集大成者。
四、二百年后的回响
王夫之生前,《读通鉴论》“藏于箱底,未敢轻易示人”。他深知书中许多观点在当日属于“大逆不道”。他只希望这些思想能够流传下去,在未来的某一天启迪后人。
这一天,二百年后就来了。
同治元年(1862),正值与太平天国战争白热化期间。曾国藩任两江总督、协办大学士,白天军政倥偬,夜间方能读文。从十月二十七日到十一月二十九日,他在一个多月里每天于军帐深夜研读《读通鉴论》数篇,对王夫之“推本得失之原,立一成之型”的史识大为震惊。
一个在战火纷飞中统领湘军的统帅,为何要在夜晚读这部书?因为它回答了一个根本问题:国家(王朝)为什么会失败?
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有一个著名论断:“国恒以弱丧,而汉以强亡”。历史上的国家通常亡于衰弱,而东汉恰恰相反,是亡于强大。
就是这个发现,对曾国藩触动极大。他深刻认识到:太平天国之乱、清朝之积弱,不仅是军事问题,更是制度与精神的问题。
更深远的是,曾国藩在攻下安庆后,就在安庆寻找工匠刻版。待到收复南京,他出资在南京刊印了《船山遗书》。在曾国藩的亲力亲为下,《船山遗书》从同治二年(1863)至同治四年(1865)刻竣,共计56种288卷,成为历史上第一部较为系统全面的船山著作汇编。
借助曾国藩的影响力,船山学说才广为流传。
郭嵩焘与曾国藩同为岳麓书院校友,且受山长欧阳厚均推崇船山学风的影响极深。他在《郭肇琨〈读史法戒论〉序》中推崇《读通鉴论》:“尽古今之变,达人事之宜……故尝以谓读船山《通鉴论》,历代史论可以废。"”
“历代史论可以废”。掷地有声,这是何等高的评价!郭嵩焘认为,船山的《读通鉴论》一出,此前的历代史论都失去了独立存在的价值。
事实上,湖湘士子都服膺王船山学说,并身体力行,关心国事时务,深究天下利弊,寻找解决之路。曾国藩、郭嵩焘、曾国荃、刘蓉等晚清重臣,理解、认同并大力阐发船山先生的“经世致用”的思想。这条思想脉络,源头正在湘西草堂那盏如豆的油灯下。
作者:聂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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