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九月的指南村

潮新闻客户端 如玉的石头

九月中旬，我又与朋友们一同前往临安的指南村。指南村海拔六百米，坐落于层层梯田之上。村庄背靠的山峦呈南北走向，俯瞰望去，山势宛如手指指向南方，故而得名指南山，村子也随之称作指南村。

临安区由旧时临安、於潜、昌化三县合并而成。对于临安的乡野，我心底总藏着一份格外的情怀。其一，我曾在临安一处仅有十余户人家的小山村插队，做了近四年知青；其二，退休之后，朋友们常时会约我，去往临安各处农家乐小住相聚，尽享躺平后的欢聚时光。

自驾一路向前，从杭城奔赴临安的这条路，我早已熟稔于心。目光掠过车窗，公路两旁的风物景致，一幕幕在窗外流转，飞速向后退去。

临安全境多为山地，境内公路修筑得颇为完善。车子过临安城区不久，便驶入盘山公路。窗外景致骤然变换，林立高楼已然不见，满目尽是层叠青山。山色由黛青转作苍青，再晕成浅翠，最后漾出欲滴的浓绿。山间不时可见潺潺溪流，还有一汪汪碧色水库嵌在群山之间。

约莫两个小时车程，穿过“指南慈境”牌楼，沿着山路盘旋而上，我们终于抵达这座熟悉的小山村——指南村。

曾经去过多次指南村，往日大多是为赏红叶、拍摄山村秋色而来。

当车子停在我们下榻的“南山山庄”农家门口时，我不由得惊喜出声：“这里我以前来过，还在这里吃过中饭！”有时，世间的缘分，竟然会如此这般巧合。

多年前的初春，我和朋友们从临安另一处山村返程杭州，途经指南村，便在此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饭，还逗留了大半天。那日，我们一行人几乎踏遍了整座村落。

古村之中，矗立着百年乃至千年的古树，留存着古朴厚重的古建筑。粉墙黛瓦的徽派民居，沉淀着悠悠岁月的历史余韵。

那日，一位擅长摄影的朋友，为我与同行伙伴，在村内泥土小径、老屋门前石阶、村中大池塘边，还有村口观景平台，按下了无数次快门。那些定格的瞬间，至今依旧清晰存留在我的手机相册里。

有一幕我始终难忘：初春寒意未消，暖阳洒落。一众友人酒足饭饱，围坐在农家开阔的大院里，晒着太阳，捧着热茶，兴致盎然地闲话家常，一派热闹温馨。

指南村之美，美在村中一池碧水，亦美在村后千年古井。

沿盘山公路上行，村口便有一方偌大天池，面积12.6亩。池水终年碧绿，池中游鱼往来穿梭。村里几乎所有农户，都面朝天池而建屋舍。

一池碧水倒映着岸边错落的屋宇与林木，清透如一幅水墨画卷。往来游人无不举起相机与手机，将这动人景致永久定格。

村后有一口千年古井，千百年来从未干涸，常年水溢自流。史料记载，曾有一年村里遭遇百年不遇大旱，连村内池塘都干涸见底，唯独这口古井水源丰沛，源源不断供给村民饮水。

指南村之美，美在连绵青山之间。

指南村平均海拔508米。伫立村口花田旁的观景台，极目远眺，远近风光尽收眼底。

俯身望去，是层层叠叠碧绿梯田。稻穗微微泛黄，已然从青绿叶间探出头来，沉甸甸渐渐饱满。

远方群山连绵起伏，苍翠无垠。淡淡云海自半山缓缓升腾，云雾袅袅漫卷，缥缈如入仙境。

农家院落里飘出柴火饭菜的香气，袅袅炊烟缓缓升起，远远望去，好似一桌热气腾腾的农家宴。

苏东坡有诗云：“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这诗句本是咏叹西湖，可站在观景台上，我觉得用来描摹指南村的山水，亦是十分贴切。

指南村之美，美在千年古村。

指南村是拥有两千余年历史的古村落，旧时连通外界的古道遗迹依旧尚存。村中还保留着不少完整的百年古宅，出土过古石器与古铁币。

这里的建筑群，宛如一部立体的岁月史书。十八幢明清徽派古宅依山就势，马头墙飞檐在云雾间若隐若现，宛若游龙。尤为值得驻足的是道光年间修建的莫氏宗祠，门楣之上“指南昭穆”的题刻笔力遒劲；祠内保存完好的《莫氏家谱》，以蝇头小楷，娓娓诉说着这座浙西古村自南宋咸淳年间绵延不绝的往事。

指南村之美，美在成片古树群。

指南村最动人的景致，便是村前村后三百余棵千年古树。一树树皆蕴灵性，有的绕池而生，有的静立村头屋后，古木悠然娴静，散落遍布整个村落。

树种多为枫香、银杏、柳杉、麻栗、铁木、檀树等珍稀林木，树龄最长已逾九百年。正是这些老树，每到深秋，金黄银杏与火红枫叶交织，把山野晕染成一幅浓墨重彩的高山风情油画。那年十一月，我与几位朋友跟随旅行团前来指南村拍摄秋景。

奈何天公不作美，天色阴沉，枫叶尚未染透红色，唯有金黄银杏叶，在萧瑟秋风中簌簌飘落满地。

我刚拿出手机准备拍摄，细雨便骤然落下。想要捕捉干净秀美的秋景，实属不易。

银杏树下的屋顶、通往古木的小径，铺满厚厚落叶。缺少明媚日光映照，那满地黄叶少了遍地黄甲的盛景，反倒生出几分凄清婉约。细雨之中，我只能用手机匆匆拍下几张照片，权作此行的记录。

此番重游指南村，落脚处竟正是当年用餐的南山山庄。这家农家位置得天独厚，户主是村里的村支书。宅院大门正对天池中央，门前建有雅致木亭与小石拱桥。池中的红鱼在烈日下不时跃出水面，吧嗒作响，一圈圈涟漪在水面悠悠荡漾开来。

每一次到访指南村，心境都因同行之人而各不相同。说实话，去哪里游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与谁相伴。我十分珍惜和朋友们共处的时光。

此行同来的是五对夫妻，一共十人，奔赴这座小山村，只为相伴相守，体味乡村宁静质朴的美好。这份历经数十载沉淀下来纯粹的同学情谊，格外珍贵难得。

十个人围坐大圆桌上，挨挨挤挤，把酒言欢，谈笑风生。饭后闲坐门前亭中，静观山野风光，静静放空。这份自在慵懒，对于久居城市的人而言，满是松弛惬意。

因为曾经在临安山村插队，行走在指南村的角角落落，心底总会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相仿的乡村屋舍，连绵的高山梯田，蜿蜒的乡间小路，生机勃勃的菜园，还有此起彼伏的鸡鸣犬吠……

我静静站在山村的坡地上，微凉秋风拂面。阳光穿过古树树梢，肆意洒落草地。碎金般的日光柔和漫开，晕染在渐渐泛黄的叶片之上。那些微微泛黄的树叶，不带半分惆怅，一点点温暖我的心房。

大自然恰似一位丹青妙手，一笔一划，挥洒涂抹世间山河，一年四季的流转变幻，便由此而生。

九月的指南村，主色依旧是苍翠。稻谷日渐饱满却尚未完全泛黄，林木也还没有幻化出斑斓色彩。待到他日再来，漫山金黄银杏、如火红枫，与层层金浪梯田交相辉映，便会铺展成一幅浑然天成的江南秋色长卷。

九月，是秋日的开端，也是一年的收获时节。生命之美，在于心中常怀希望。

平淡寻常的生活，总需要世间种种美好来支撑。感恩命运，让我遇见这一桩桩美好。

秋光铺满脚下的路径，缓缓行走在古树浓荫笼罩的村中小道，听见自己轻轻的脚步声，还有内心深处满满的欢喜……

荐稿人孙卫武，推荐语：品读文章，恍若置身一幅巴比松油画之中，草木风物扑面而来。作者重游临安指南村，将知青岁月的旧日情怀与当下老友相聚的旅途融为一体。文章徐徐铺展古村风物：澄澈天池、千年古井、层层梯田，还有徽派古宅与成片的千年古树群，既记录深秋红叶的过往记忆，也描摹九月初秋山野尚翠、稻穗渐熟的别样风貌。行于山水之间，既有对古村历史人文的品读，更有同窗老友相伴同行的真挚情谊。文字平和质朴，于山野烟火里感悟岁月与希望，读来松弛治愈，满是江南山村独有的安然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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