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川潮」刘志平|伯父和他的水烟台

我最喜欢看伯父抽烟时陶醉自乐的样子,我不抽烟,但能感受到和他同样的快乐。

儿时常见大人们总是喜欢捧着个水烟台,慢悠悠地抽着水烟。那时抽香烟的人不多,能抽香烟的人很有气派,是有身份的城里人。

当年香烟是舶来品,是洋烟,价格贵,一般人抽不起。一旦城里人给乡下人递上一支“大前门”,乡下人双手诚惶诚恐地接过,好久舍不得抽,只是放在鼻尖上嗅嗅。

乡下人的人抽惯了水烟,像伯父那般年纪的人,从心底抵制这香烟,说抽得没劲,还口渴,没有这水烟过瘾,润肺,颇有点吃不到葡萄说它酸的心态。当年一切物资均要计划供应,这水烟更是紧缺,好多人只能抽那呛人的劣质“猴毛”,只为解解烟瘾而已。

大早,伯父的第一功课就是靠在床头,捧起黄澄澄的水烟台,连抽三台,美美地长吐一腔烟雾,这才下床漱洗。随后把那水烟台细细地擦上一遍,冲洗一番,用一块干净的布擦得滑净瓦亮。自打他抽上水烟,这水烟台就传给了他,这烟台是他父亲用的,伯父视为宝贝,从不离身,不是捧在手上,就是揣在衣袋里。

水烟台,纯黄铜打造,色泽锃亮,设计精巧,做工精致,功能齐全。长长的烟管像仙鹤的长颈项,烟台下部后侧可以装水,前侧是烟缸,把严实的烟丝捻松放在缸里,抽时则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撮,捻成黄豆大的烟球,置于烟嘴上。黄铜水烟台托左手,纸煤子捏右手,扑地一吹,火燃烟着,美美一口,水于烟台内呼嘟嘟作响,烟从鼻孔袅袅升腾,“只要有水烟,快活如神仙”。

仙鹤曲颈下悬着一根细长的银链子,银链上有一纤子,是用来挑烟灰的。烟嘴顶端装烟,下端有一根细管插入烟台底部,底下有水,可以濡湿这烟的浓度。我猜测这就是水烟名称的来缘吧,不知对否。

当年水烟紧缺,原产地在边远的甘肃。水烟分五个等级,以生产厂家甘肃合作社的社名标志。黄澄澄的烟丝压成一方薄薄的状如豆腐干大小的烟饼,中心印有凹陷的字,如是“甘”字,则是一级,最上品,“肃”字为二级,“合”字为三级,依此类推。“社”字殿后,自然最低级的老五了。城镇居民,一户人家不管你有多少人口,每月凭户口本只供应一方水烟,如能获得一方“甘字水烟”,则是烟鬼最开心的事了。

水烟对于伯父之重要,胜于粮食、阳光和水。我那时结交了一位供销社的朋友,一手掌控紧缺物资批条子的权力,我间或能从他那里搞到三五方水烟,我成了伯父每天抽到水烟有力的保障供应点。

有一次,乡下的一位熟人,退伍军人,知道我能搞到水烟,缠着我。我对当兵的很羡慕,很想搞一顶军帽戴戴,和他做了一笔交易,一方水烟换了一顶军帽。真的有点对不起伯父了,为了我的一点虚荣心,他少抽了一方水烟,虽然他并不知晓,至今想起来仍有一点内疚。

如今,所有物资都无需凭票供应了,多种品牌香烟,人们任意选择。甘肃合作社的水烟已不见踪影,水烟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水烟台已成古董。

那古色古香的水烟台我还保存着,看到它,仿佛又看到伯父左手托水烟台,右手捏着纸煤子,卟地一吹,美美一口,那快活如神仙样的惬意。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一生往往就是就好这一口吧。

我最喜欢看伯父抽烟时陶醉自乐的样子,我不抽烟,但能感受到和他同样的快乐。

作者简介

刘志平,1955年生,江都小纪人,现居如皋,江苏省作协会员,600余篇小说散文作品散见于《北京文学》《散文选刊》《散文百家》《雨花》《青春》等刊物,部分作品获全国、省、市级文学奖、征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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