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支书“辞种”最后一季稻

十亩佳音

寄出地:武汉市新洲区冯畈村

老支书“辞种”最后一季稻

9月7日上午10时,武汉市新洲区辛冲街冯畈村水稻田边,79岁的夏玉华从32岁的华聪手中接过《农业生产托管服务合同》,拇指在印泥上按了按,又悬在纸面上方,停了3秒,才稳稳落下去。

这四亩责任田,他种了大半辈子。此刻按下手印,意味着秋收之后,土地将交给武汉恒德丰农机服务专业合作社打理,他不再是这片田的“掌田人”。

收起协议,夏玉华眯起双眼,望向这片即将开镰的稻田。

他慢慢走下田埂,弯腰捻起一穗稻谷,在掌心轻轻搓开,饱满的米粒散发出新米特有的清香。“这是最后一季了。”他喃喃道,又提高声调对长江日报记者说:“今年收成差不了。”

丰收在即,记者在冯畈村的田边亲手捻过饱满的谷穗,也意外见证了这场“托付”——一位老农与他耕种了大半辈子的土地,正在进行一场平静而郑重的告别。

9月7日上午,夏玉华走进稻田,捻起稻谷查看。长江日报记者蒋太旭 摄

田埂上的“掌田人”

夏玉华是冯畈村20世纪80年代的老村支书。全村2000余人口、400多户人家,1800亩旱地、1500亩水田,这些数据刻在他脑子里,随口道来。

1987年离任后,他成为村里最早的种植专业户,除了10余亩水稻,还种过5亩莲蓬,一直忙到2015年。随着年岁增长体力衰减,如今他只守着家里最后的四亩责任田。

从家门口绕过一方水塘,便是这四亩良田。地块连片,紧挨着沙河大堤,土质肥沃,唯独地势偏低,遇上强降雨极易内涝,要时刻盯紧水位。

夏玉华和老伴在自家堂屋里,剥刚采摘的莲蓬。长江日报记者蒋太旭 摄

前几年,曾有人上门希望流转他家的地,给出一亩每年300元的租金。不少人劝他,把地租出去,落个省心。

夏玉华心里有一笔账。四亩田种杂交稻,亩产可达1500斤,能收6000斤稻谷。留下1000斤口粮,其余售卖,按去年谷子每斤1元行情,毛收入5000元,扣除种子、化肥、农机等各类成本2000元,净收入3000元。若流转出去,一年只能拿到1200元。自己耕种,不仅到手3000元,家里还能存下新粮。

在经济账之外,他更看重土地的自主权:“地攥在手里,种什么、留多少、卖什么价,我说了算。”

他亲历过分田到户的年代,那时他还是村党支部副书记。回忆起当年,他说,村民们欢欣鼓舞,“分田到户,咱农民心里踏实”。

如今,夏玉华4个儿子3个在外务工,唯57岁的老大回到村里做泥瓦匠;6个孙辈都已进城安身。秋收后,晚辈总要从老家拖走新米,“城里买不到这个味道”,是孩子们常挂在嘴边的话。

老伴王金桂小他一岁。老两口都患有高血压,夏玉华服用降压药已有20年。大半辈子泡在水田里劳作,也让他落下风湿性关节炎。他的应对简单实在:“有病就及时治,治好了就不耽误干活。”

过去秋收,夏玉华天不亮就下田,直到天黑才归家。四亩稻田,单人手工收割要忙活好几天。农忙时靠邻里换工互助,今天帮别家,明天别人来搭把手,一顿便饭便是酬谢。早年除草全靠手薅,有一回打药不及时,田里杂草疯长,老两口埋头拔草3天,累得王金桂直不起腰。

儿孙们看在眼里,满心担忧。在荆州工作的孙子夏钊一次次打来电话:“爷爷,您快80了,别再下地了,万一摔倒怎么办?”最激烈的一次,夏玉华在电话这头也急了:“不种地,你让我天天在屋里坐着?”挂断电话,夏玉华对老伴嘟囔:“在田里走一走,心里才踏实。”

他说,并非不懂得晚辈的孝心,只是放不下这四亩田。

“田保姆”来了

改变,始于5年前。

“90后”小伙华聪来了。这名学测绘出身的年轻人,带着农用无人机踏进冯畈村。

初来乍到,村民们心存疑虑:“小伙子太年轻,能种好地?”夏玉华同样半信半疑:“这小飞机能打药?就喷那点水雾,虫子能死吗?”虽然如此,夏玉华还是成了合作社最早的一批客户。

2021年立夏,无人机第一次在冯畈村升空。夏玉华的四亩稻田,10分钟便完成药剂喷洒,药雾均匀笼罩禾苗。他站在田埂仰头观望许久,事后跟老伴感慨:“活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华聪创办的武汉恒德丰农机服务专业合作社,2023年获评市级示范合作社。机库内拖拉机、旋耕机、联合收割机等20余台现代农机一应俱全,8台搭载北斗导航的农业无人机全区作业。去年,合作社服务面积超8万亩次。除向农户提供农业社会化服务,他还在当地流转了1000亩地,自种水稻。去年,他试种165亩再生稻,带来12万元纯收入。不过,今年的华聪并不轻松——受台风外围影响,南方稻飞虱迁入,恰好赶在他扩种的350亩再生稻第一季黄熟期爆发,此时打药已来不及,第二季明显减产,预计亏损近10万元。

79岁的夏玉华和32岁的华聪在稻田边查看水稻长势。长江日报记者蒋太旭 摄

自种的水稻受虫灾,但为农户提供服务一次没落下。华聪照常到冯畈村飞防作业。夏玉华问起收成,华聪没有隐瞒。老人听罢,沉默了一会儿,说:“种地就是这样,今年亏了,明年再来。”这份种地人之间的共情,也让老人对华聪多了一份信任。

与华聪接触多了,夏玉华学会了不少新词,合作社叫作“田保姆”,操控无人机的年轻从业者,被业内称作“飞手”。不少在外务工的农户,家中田地无人照料,一通电话托付给合作社,等到谷子成熟再回乡收粮,如同聘请保姆一般,“田保姆”的叫法也在村里流传开来。华聪和他的伙伴们干脆在田里扯起了“你在外放心赚钱,我在家帮你种田”的横幅。

合作社提供耕、种、管、收全链条农事托管服务。夏玉华选择了“半托管”:重体力活交给合作社——春耕旋耕,每亩约100元;每年3至5次无人机飞防;秋收使用联合收割机。而撒播稻种、追施肥料、排涝灌溉,这些精细活依旧由他亲力亲为。

“和从前比,省好多手脚。”夏玉华感慨。过去人工收割四亩田要3天,如今收割机个把小时完工;从前背着喷雾器打药,一亩田要耗2个小时,现在无人机10余分钟搞定。

“长”出来的信任

刚来冯畈村时,华聪在这里没有亲朋,而如今,村里的老人都把他当成自家晚辈。获取这份信任并非一朝一夕。

“他们都是种田老把式,看我们年轻人搞农业,总觉得不靠谱。”华聪回忆。他的办法朴素直接:遇上不信任无人机药效的农户,就先免费试打;看见年迈老人钻进齐人高的稻田背着药箱劳作,便主动上前帮忙,免费代为飞防作业。

药剂打完,虫消草除,老人们眼见实实在在的效果,之后便会主动打来电话预约服务。

现在冯畈村90%的小农户都和合作社签订了托管协议。其中近六成选择像夏玉华一样半托管,保留选种、管水等自主劳作;剩余农户则选择全托管,把土地生产全部交由合作社打理。

华聪经常穿梭在田间、村落,路上遇见的老农都会热情和他打招呼。有人把自家种的花生,装满一蛇皮袋硬要塞给他,“大伙是真心盼着我把农事服务做好,盼着我也能赚到钱”。

即便有了“田保姆”分担重活,夏玉华依旧天天往田里跑。“每天一早起床就得来看看”,看水位高低,看禾苗长势,肥力不足就追肥,缺水就抽水,水多了就开闸排涝。老伴王金桂在家张罗早餐,蒸馒头、熬米粥,等他归来吃罢早饭,再到地里做点轻活。

7月下旬抽穗扬花之后,夏玉华巡田更勤了。今年他种的是中晚稻,加之防范及时,避过了这一波稻飞虱虫害,稻穗长势喜人。

一次巡田时,夏玉华关节炎发作,腿疼得厉害,却仍坚持着蹲在田埂上给田排水。华聪驱车路过看到,忙上前帮忙:“夏书记,您回去休息,这点活我来干。”夏玉华摆了摆手:“这点小事不碍事,你忙你的。”

华聪没有继续劝说,陪着夏玉华把活做完。回忆这件事时,华聪说:“老人家种了一辈子地,你叫他们一下子彻底放下,他们心理适应不了。”

田还在,以后不用弯腰了

今年春播撒种,夏玉华没让老伴搭手,一个人忙了半天。种撒完,他在田埂上坐了很久。老伴喊他回家吃饭,他摆摆手说,“再看一会儿”。

秋收临近,夏玉华估算,今年四亩田至少能收获五六千斤稻谷。再加上替村里管水闸补贴1000元、帮合作社管水的劳务收入五六千元、离任老支书补贴1万元,老两口农保各5000元,各项收入相加,一年能有3万多元。

“钱够用,每年还能存下一点。”夏玉华说。

收入不愁,但身体状态不会骗人。他已经打定主意,明年不再下地耕种。儿孙们劝说多年,今年他不再执拗。秋收结束,这四亩责任田,将完整交给“田保姆”全权托管。

“华聪肯钻研、有上进心,种地有新思路。”夏玉华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稻浪起伏,说:“快80了,种不动了。把田交给华聪这娃,我放心。”

说完,他弯腰拔掉田埂上一棵稗草,攥在手里揉碎了。

不远处的田边,华聪正遥控无人机缓缓降落,旋翼的轰鸣渐渐停息。他快步走到老人跟前:“夏书记,明年这块田交给我,一定种得不比今年差。”

夏玉华轻轻点头,没有多言。他转过身,慢慢往回走。走了一段,脚步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看看,但终究没有。

他身后,那四亩田还在,只是以后不用他弯腰了。

记者手记

托付

20世纪80年代,中国农村分田到户,夏玉华作为村干部,见证了他口中“农民心里最踏实的一天”。

40余年后,他站在同一截田埂上,把四亩地交给一个操控无人机的后生。其间跨越的不仅是祖孙两辈人的年龄差,更是一场从“分”到“托”的历史转折——前者让农民从集体劳动中解放个体,后者让老农从弯腰重负中体面退出。

“把田交给华聪这娃,我放心”——这句寻常嘱托,也是他大半辈子农耕生涯的句号。

这句“我放心”,重若千钧。

来自第三次全国农业普查的数据,我国约2.3亿农户,户均经营规模7.8亩,小农户占农业经营主体98%以上。“大国小农”的国情农情,不断叩问着“谁来种地”的时代命题。在湖北,农业社会化服务快速铺开,2025年全省农业生产托管面积突破1亿亩次,服务小农户634.99万户次,千千万万普通农户像夏玉华一样,通过托管让土地对接上现代农业体系。

经济账之外,夏玉华舍不得的何止1800元的租金差额,更是一份贯穿大半辈子的身份确认。“地攥在自己手里,种什么、留多少、怎么卖,我说了算”。这种底气从分田到户扎根,在40多个春秋里生长。

冯畈村九成小农户签约托管。这正是市场化服务体系的逐渐成熟,才让“信任”有了兑现的保障。夏玉华的不回头,是因安心而非割舍。未来,他身后的四亩地,将迎来无需弯腰的丰收。

千千万万个“冯畈村”里,老农们正经历相似抉择。中国农业现代化的答案,正生长在每一次心甘情愿的托付里——不是机械轰鸣替代老农,而是后生接过活计,让土地的价值,在农业现代化体系中持续生长。

(长江日报记者蒋太旭 通讯员蔡先进)

【编辑:罗田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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