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上海博物馆“红翠斗芳菲:宋元明漆器珍品展”、苏州博物馆西馆“大漆三章——宋元明清髹饰艺术特展”、湖北省博物馆“光彩于文——中国漆器艺术”特展,到上海美术馆“千金之家——马王堆汉墓的生活美学及养成”展、南京博物院“云飞扬:西汉广陵漆木器文化与艺术”特展、马鞍山市三国朱然家族墓地博物馆“漆望·吴境——朱然博物馆珍贵漆木器特展”,最近一两年,以漆器为核心的重磅文博展览在全国各地接连火爆,成为现象级文化热点。这一趋势并非偶然。在算法主导、图像泛滥的数字时代,视觉体验日趋碎片化与同质化,流水线式的标准化审美令人逐渐疲乏。此时,手工艺术所独有的肌理质感与时间沉淀,恰好回应了大众对“真实感”与“独特性”的精神渴求,从而推动传统工艺展览迎来新一轮审美复兴。
然而,当我们为古代漆器的“千文万华”所倾倒时,不应忽略:这一技艺跨越的不仅是时间,更承载着千年文脉、时代风貌与鲜活的人文厚度。古人的辉煌终究属于过去,真正值得深思的是——当代漆艺该如何自处?由此带来的核心命题是:当代漆艺绝不能仅仅被窄化为“手艺”,更不应被“非遗”“装饰工艺”等标签所桎梏。唯有挣脱工艺认知的局限,突破传统审美的边界,让古老的大漆走出陈列柜,真正融入当代语境、走进当代艺术的叙事场域,方能实现漆艺在当下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上海博物馆“红翠斗芳菲:宋元明漆器珍品展”中的南宋漆器
三重枷锁让当代漆艺陷入现实困局
当代漆艺正面临由认知偏见、创作误区、话语失语三重问题相互交织、彼此强化形成的闭环桎梏。这制约着漆艺的当代转型、价值升维与艺术突围。
一是认知枷锁。工艺美术的标签固化,长期桎梏漆艺的艺术身份。社会大众普遍将漆艺归为非遗手作与装饰工艺,形成“漆艺即手艺、即装饰”的刻板认知。这种认知惯性形成双向束缚:对内,创作者陷入精工炫技、题材趋同的同质化创作困境;对外,在全球化艺术语境中,漆艺常被简化为东方特色手工艺品。
二是创作枷锁。过度的技法崇拜遮蔽了艺术的观念内核。行业长期存在“重技轻道”的创作弊病,即将髹涂、变涂、镶嵌、磨显等工艺的繁复程度等同于作品的艺术高度与思想深度。理论家陈明提出的“两张皮”困境精准概括了这一乱象:漆性语言与主题表达相互割裂,大漆沦为图像装饰的附属工具,材料本体的艺术特质被彻底消解,作品徒具漆艺形式,却无根植材料的独立叙事逻辑。
三是话语枷锁。知识生产与公共传播的双向断层,造成行业整体失语。现代漆画作为独立画种仅有40余年发展历程,学科积淀薄弱,理论体系尚未完善。漆艺教学长期侧重实操训练,忽视本体理论研究与艺术批评建构,致使行业形成“圈内自洽、圈外陌生”的圈层孤岛,最终陷入“创作热闹、话语冷清”的被动格局。
四维潜能建构具有当代性的本土叙事
建构本土当代艺术叙事,笔者认为大漆具备自身独特的禀赋。其当代性并非外来范式的生硬嫁接,而是根植于材料与生俱来的生命特质,集中体现为物性、时间性、社会性、精神性四个维度。
物性是漆艺表达的物质根基。大漆兼具媒介工具属性与独特美学特质,以“沉静漆黑”“无器不髹”“防腐封存”的特性,形成区别于其他艺术媒介的独有物性优势。创作者只需立足大漆材料的本体天性,就能打通视觉呈现与精神意涵的内在关联,实现漆材物性价值的深度拓展。
时间性是漆艺的核心。大漆是少数兼具人工塑造与自然生成双重属性的艺术媒介,遵循“天做一半、人做一半”的东方造物逻辑。层层髹涂、静置阴干、反复打磨的创作过程,是创作者与材料持续对话、双向共生的沉浸式体验。每一处肌理、每一层色泽的沉淀,都是时间、自然与人工协同作用的结果,自带时间性生命质感。

汤志义《盾》
社会性是漆艺的时代外延。自古以来,大漆便深度嵌入社会生活,承载礼仪祭祀、日常起居、记忆留存的社会功能,这一古老文脉在当代依旧具备革新延展的价值。当代漆艺的社会性表达,摒弃空洞的宏大叙事,依托大漆封存、修复、沉淀、留存的材料隐喻,主动回应城市更新、集体记忆、文化认同、生态保护等当代社会议题。例如,汤志义《天舟》以漆膜固化封存船体裂痕,即隐喻了民俗文化的消逝与集体记忆的守护。
精神性是漆艺的价值升维。精神性是当代漆艺的灵魂内核与价值升华,个体生命体验是其核心表达载体。在当代漆艺依托慢工序、重沉浸、强共生的创作特质下,创作者将人生阅历、情绪感知与生命共情融入创作全程,让重复枯燥的工序转化为带有个人温度与独立思考的生命表达。在此基础上,漆艺萃取天人合一、物我共生、虚实相生的东方哲思,将传统文脉的精神内核转化为当代受众可共情的审美体验。例如,张晓凌《幽观》以纯粹黑漆构筑静谧的冥想场域,正是物质艺术向精神艺术升维的典型实践。
可以说,物性筑牢漆艺艺术性表达的物质底座,时间性塑造漆艺独有的媒介特质,社会性打破材料的封闭状态,精神性为作品注入人文灵魂,四者共同构建起当代漆艺完整自洽的叙事逻辑与本体体系。

苏国伟《幽亭聆雨》
以文化主体性开辟漆艺当代叙事路径
梳理近年漆艺展览的探索经验与现存短板,不难发现,当代漆艺突破工艺桎梏、融入主流当代艺术叙事,其核心密钥在于文化主体性的系统性建构。唯有确立自主、自觉、自洽的本土文化立场,才能彻底摆脱身份依附、符号输出、话语失语的发展困境,以主体性统领创作革新、策展传播、技术赋能与国际对话,构建完整的当代漆艺发展生态,真正完成传统漆艺的当代转型与价值重塑。
首先在于坚守本体立场,全方位建构漆艺文化主体性。文化主体性是漆艺独立发展、平等参与国际艺术对话的根本前提,也是区分传统工艺复刻与当代艺术创新的核心标尺。前述当代漆艺的诸多困境,本质是主体性缺失的必然结果:例如,对内依附工艺美术体系,自然被固化为装饰手艺,缺失独立艺术话语;对外沦为西方视野中的东方复古符号,自然难以输出当代中国的艺术思考与审美范式;创作上盲从西方艺术图式,自然脱离本土文脉与媒介本体,造成观念无根、表达空洞。笔者认为当今漆艺的主体性建构需树立三重自觉:一是文脉自觉,深耕八千年漆艺文脉,萃取天人合一、物我共生的东方造物哲学,实现传统精神的当代转译;二是媒介自觉,打破工艺与纯艺术的二元对立,以四维本体为核心,搭建专属艺术语言与评价体系;三是表达自觉,立足当代中国现实、本土文化记忆与个体生命体验,实现从复刻模仿到自主创造的根本性转变。
其次在于锚定观念表达,以主体性强化时代观照与社会关怀。当代漆艺要积极聚焦城市更新、文脉传承、生态思辨、个体共情等鲜活的当代社会议题。以自主文化立场筛选艺术语言、统领创作逻辑,让漆艺创作深度扎根时代现场、介入现实生活,真正践行“观念为先、表达为本”的当代创作自觉,实现从精工匠艺向人文艺术的价值升维。
再次在于完善批评体系,以策展传播激活话语自主。话语自主是文化主体性的核心支撑,也是破解漆艺圈层失语的关键。针对本土理论滞后、外部评价主导的行业短板,需重构漆艺策展与批评体系,让策展从单纯的作品陈列,升级为本土艺术叙事的建构与传播过程。同时壮大本土漆艺批评力量,完成漆艺知识的生产、沉淀与公共转化,牢牢掌握本土艺术话语自主权。
最后在于坚持开放对话,以主体性实现平等国际传播。漆艺的对外传播不能只是传统手艺的浅层展演,而应是中国当代审美范式、本土艺术思维与东方生命哲学的主动输出。依托漆艺四维本体与当代创作实践,向国际艺术界传递大漆的独立媒介价值,以自信自主的文化姿态深度参与全球当代艺术交流。
千年漆艺迈向当代叙事场域,须超越手艺之限,而非舍手艺之根。以当代叙事赋其新魂——物性为体、时间为脉、社会为场、精神为核,四维交融,方能构筑中国漆艺的独立话语体系:它有东方的厚度,亦有当代的温度,足以与世界平等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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