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亩佳音
寄出地:武汉市黄陂区祁家湾
敢用本名代言自家好米
9月7日中午,黄陂区祁家湾,太阳正烈。60岁的章自连站在自家千亩稻田的田埂上,伸手拽下一挂稻穗,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谷粒已经泛黄,沉甸甸的。
“我的米行情很稳,15元一斤,这个价我卖了整整10年。”他抬头望向远处连片的水稻,眼神晶亮,“它值这个价。”风从稻叶间掠过,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眼前这1160亩稻田,是章自连用近20年时光打磨的“作品”。其中近800亩种的是普通稻“隆两优987”,而真正扛起章自连家庭农场收益的,是那300多亩的“农香42”“猫牙玉针”“本土原种水晶米”和“黑贡米”:前三种卖15元/斤,黑贡米卖到22元/斤。“高价稻面积只占不到三成,却产出了农场种稻总收益的一半。”章自连说这话时,嘴角扯出一抹笑意,那是庄稼人对土地最实在的骄傲。

章自连查看一把稻穗。记者刘帅 摄
深圳回来的“种田人”
章自连是土生土长的祁家湾人。说起这片土地,他沧桑坚毅的眼神会瞬间柔软下来:“我从小就喜欢抓鱼、种地、放牛,对农业有很深的感情。”
20世纪80年代末,章自连退伍回到村里,和乡亲们一样,在这片土地上辛勤劳作。可记忆里的土地,给不了好日子。那时,村里的耕地被乡亲们叫作“补丁田”——碎得像打补丁,东一块西一块。守着这些田,一年到头辛苦下来,收成还不够糊口。无奈,他只能重新拎起行囊,跟着战友去深圳谋出路。这一走,就是近20年。在深圳,他的五金生意做得有声有色,日子安稳富足。但每到夜深,梦里总会出现老家那片“补丁田”。
2007年,章自连41岁,那年,国家开始推行土地流转政策。积压在心底的思乡之情,像被点燃的干草,呼啦一下烧了起来。他做了一个令妻子至今都无法理解的决定:放弃生意,带着数百万元积蓄,举家搬回老家祁家湾,种地。
“当时很多人说我傻,放着好日子不过,回来当农民,但我就喜欢种地,回来了,心里踏实。”章自连说起当初的选择,语气平静。

章自连查看稻米长势。记者刘帅 摄
在街道办和村“两委”的支持下,章自连先流转了40亩农田,试水水稻绿色种植。为了在种植时有充足的水源,他又改造扩建出一批鱼塘,在蓄水的同时,发展休闲垂钓和农家乐。钓友们来钓鱼,偶然经过晒场,看见他晒的稻谷,好奇地问:“这米咋样?”他拍着胸脯说,“不打农药、无公害”,可没人信。“他们觉得我在吹牛,我就装一点让他们带回家尝尝。”章自连笑着说,“饭香一飘,回头就找我订。订的人多了,我心里有底了——好东西,不怕没人识货。”
老客户们的订单,极大鼓舞了章自连种植绿色稻米的信心。他为自家产的米申请了“无公害农产品”认证,2013年,武汉市零售市场的米价还在2—2.7元/斤徘徊,他第一次以卖方身份定价,报出10元/斤的价格。那年大米卖得不错,全靠客人们口口相传。2015年,他提价到12元/斤;2016年,第三次提价到15元/斤,这个价格一直保持到今天。
把名字印在米袋上
2018年,全国“无公害农产品”认证申请暂停,最终在2022年正式停止受理。没有了“无公害”这块金字招牌,如何自证品质?章自连将目光瞄准了优质农产品的更高标准——绿色食品认证。他充分相信自己精心种植的稻米,能通过认证。
但一个现实问题横亘在面前:连商标都没有的米,根本没有资格参与申报。“就像人没有身份证,连考场都进不去。”章自连打了个比方。2021年,在黄陂区农业农村局的支持下,他尝试申请商标注册。“既然农场是我个人名字命名的,那么大米也用我的名字。”自此,“章自连”牌大米面世,黄陂农业又多了一个特色品牌。
如愿拿下商标,章自连马上着手申报“绿色食品”认证。因为从不打农药,坚持使用生态肥、农家肥,即便查验标准严苛,农场参评的4个稻米品种依然尽数达标过关。
有口碑和认证的双重背书,“章自连”牌大米更不愁卖了。“老客户每年都会找我订米,起步就是50斤、100斤,客群一直很稳定。”他介绍,除了湖北省内,大米还会发往北京、内蒙古、广东、山西、江苏、浙江等地,“去年,发往省外的高价米订单已经占到高价米总产量的30%”。

从章自连家庭农场上空俯瞰,稻田已经开始由青转黄。记者刘帅 摄
“名字就是招牌,更是一份担保。”章自连说,“我把名字印上去,就是要告诉大家,这米是我章自连种的,有问题来找我。”这句话,他说得掷地有声。
“以前都是别人说好我就种,别人说不行的我就不种。”章自连说,现在他更专注于亲自选种试种,不盲目追求规模和产量。“最终种什么品种,种多大面积,卖多少价格,完全交由市场反响而定。”十几年来,他累计淘汰了十多个品种。“品质和口感,是我现在唯一坚持的选种准则。”他说。
“土要干、地要瘦”的反常识
绿色大米附加值高,继续扩大种植占比,岂不赚得更多?章自连却摇摇头:“扩大种植规模前,首先要考虑管不管得好。这米既然打上了我的名字,我就要尽心尽力种好它。”
不打农药,虫害是压在他肩头的第一座大山。早些年,他受传统土方法启发,用灯泡灭虫:在稻田里布好电路,连接电灯泡,夜间开灯,每个灯泡下方放一个水盆,虫子扑灯落水。起初这法子很管用,但后来他发现,有些虫子掉进水里淹不死,还会重新爬出来。他又想了办法:往盆里倒点菜油,在水面上形成油膜,虫子翅膀沾了油,就飞不走了。这个被他戏称为“2.0版本”的灭虫土法,一直用到2024年。2025年开始,他再未使用任何主动设施抵抗虫害,田间的稻子完全处于“裸奔”状态,他在实验一种堪称“反常识”的种植方法:土要干、地要瘦。
“土要干”,就是在秧苗生长关键期,彻底抽干稻田的水,让泥土晒到开裂。脱水后,稻苗的茎叶变得老糙,虫子啃起来费劲,自然就少了。“一晒一灌”是核心:晒透后快速灌水,再把秧苗“救”回来。
“地要瘦”的逻辑同样违反常识。“并不是给肥越多,稻子就长得越好。”他蹲下身,拨开一丛稻根,“如果水肥一直充足,稻米的茎芽细嫩,虫子最喜欢咬。控肥让土瘦一点,反而利于稳产。”2025年,章自连被推荐参加中国农业大学的“头雁”学习班。半个月培训期,他发现不少同学在种黑稻米,“大水大肥都堆上去了,结果每亩只能种出300多斤,实在太低了”。培训结束后,他带回米种,反其道而行:控肥种植,刻意让土“干到底”“瘦一点”。没承想,亩产反而达到了八九百斤。
原理听起来简单,为什么其他种粮户学不来?“大家不是不懂,是不敢。”章自连坦承,“害怕单产量上不去,所以不敢控肥;害怕后期水量不够,所以不敢彻底晒干。”

章自连查看一把稻穗。记者刘帅 摄
别人不敢冒的风险,章自连敢冒,底气来自真金白银的投入。
他抬手指向农场中心,那里有一口宽阔的水塘,整洁的白色护坡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这口塘去年12月在祁家湾街道的协调下清污施工,今年4月完工,投资110多万元。水塘面积70亩,水深5米,蓄水量很大。”章自连说,这口塘是他“晒田”的底气——晒得再干,只要水泵转得动,就能把苗救回来。
“今年虫害有点厉害,但我们稻田情况还好,就是靠这口塘兜的底。”章自连介绍,“今年前期雨水多,但后期偏少。现在5台水泵24小时不停从塘里抽水往田里灌,每天电费350—400元,就是为了做足最后的灌水。”
近年来,为了彻底打通农机、水肥的供给,章自连对村湾周边的沟、渠、灌溉设施持续高投入:以前自行车都走不了的村湾路,现在修成了“湾湾通”;2024年,村湾有500亩原本种植苗木的土地退租,他接手后耗资160余万元对这片土地进行改造,把碎片化的土地拼成大块良田。为了做好人工管护,农场常年聘用12名村民务工,加上临时用工,工资一年就要发出去100多万元。
20年下来,章自连累计将1000多万元资金投进了这片土地。“现在我没有存款,反而倒欠银行300余万元贷款。”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要做到绿色种植,做好这个品牌,需要持续多年的长线投入。去年刚赚的钱,今年可能就要全部投进去”。
不扩面积,只做精做优
在农场深处,一片外观“异常”的稻田吸引了记者注意——穗粒呈现紫黑色,这就是单价最高的黑米。“口感糯,营养丰富,市场反响好,但种植难度大。”章自连蹲在田埂上,指尖划过稻穗,“控肥、晒田、灌水,每一步都不能错。我们下一步要做的,就是继续做好精细管护,把水稻种好,把品牌做优。”

章自连农场种植的黑米。记者刘帅 摄
除了“绿色食品”认证,章自连还计划申报更高级别的有机认证。“认证越多,消费者越放心。”他说。同时,他正在谋划将农场升级为田园综合体:让市民来游玩、采摘、垂钓、吃农家菜,体验乡村生活。“目前农场已经具备了70%的条件,下一步就是完善配套设施。”在他看来,农业的未来,是“接二连三”——一产种植、二产加工、三产服务融合,让土地产生更多附加值。
在农场办公室前的水塘边,有一片引人注目的“水上稻谷”——塘边固定着种植稻谷的浮板,浮板上有一个个圆杯形孔洞,里面装着培养基质,稻苗扎根于此,根系浸入水下。“这是黄陂唯一的‘水上稻谷’。”章自连介绍,去年本来想种水草净化鱼塘水质,中途灵光一闪:同样是吸收水中的鱼粪、残饵,要不试试把水稻种在水上?这一试,试出了惊喜:水上稻谷长势比地里的还好,不用撒肥料、不打农药,水质也稳定。“问题是在浮板上的种植工序复杂,成熟后只能依靠人工收割,成本较高。”他说,“农业嘛,就得敢试。不敢试,就永远在原地踏步。”

章自连家庭农场种植的“水上稻谷”。记者刘帅 摄
无论寒来暑往,章自连都保持着每天5时40分起床、21时前入睡的作息。近1200亩地,转上一圈就要两个小时,“最少两天必须转完一圈,才能第一时间发现问题”。
“但毕竟60岁的人了,脑力、体力都在下滑。”去年,他苦劝儿子回农场接班,儿子拗不过,耐着性子干了一年。结果今年春节刚过完,儿子就“摊牌”了:“大热的天,别人坐在空调房里不出门,你却往外面跑;别人下雨、打雷是往家里跑,你还是往外面跑;别人吃完晚饭开始散步了,你还在地里累得受不了。”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农场。
儿子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我知道他心疼我,但这份事业总得有人接。”好在儿媳表态愿意接过这副担子。
妻子也常念叨:“本来一家人的日子不知道有多舒服,非要跑回来种地。”他从不辩驳,只是把更多时间泡在田里。傍晚时分,乡亲们吃了晚饭,在农场周边散步,看到金灿灿的稻田,都会跟他说:“章总,今年这稻子种得真漂亮!”那一刻,所有压抑的情绪都烟消云散。“看到稻田眼睛舒服,听到赞美心里舒服,啥烦心事都没了。”他说这话时,嘴角扬起一抹满足的笑。
记者手记
守质
离开祁家湾时,夕阳正把稻田染成金红色。我回头望去,章自连的身影已经很小,却依然在稻垄间移动,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却不肯倒下的稻穗。
我们见过太多“种而不卖”的农民,也见过太多“卖而不种”的老板。章自连夹在中间——自己种,自己背书,自己扛风险。他把姓名注册成商标的那一刻,就把“信誉”从熟人口里搬进了现代市场:包装袋上的三个字,不是Logo,是担保人,是承诺书。
他不追产量,追的是品质;不追规模,追的是口碑;不追快钱,追的是长线。有人算账:欠银行300万元,图啥?可农业最朴素的答案,从来不在报表里。在傍晚的稻香里,在钓友带走的米袋子里,在村民那句“种得真漂亮”里。
千亩稻田终有收割的一天,但章自连种下的,远不止稻谷。他种下的是一个信念:在这片土地上,认真种地的人,终会被土地善待。
秋风掠过,稻浪翻涌,他的身影融入金色深处,像一粒种子,扎进泥土,安静生长。这大概就是中国农业最动人的模样——不是写在纸上的数字,而是写在土地上的良苦用心和拳拳深情。
(长江日报记者刘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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