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书房|屋头明月山 此夕又秋分

秋分:一半热烈,一半清凉

摇下车窗——你有没有觉得,风的味道变了。它不再是盛夏那种黏稠的热,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谷物干燥气息的凉。今天,我们将迎来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六个节气,秋分。

秋分,是一个关于“分寸”的节气。这一天,太阳直射赤道,昼夜等长,寒暑均分。《春秋繁露》里说:“秋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 一个“半”字,道尽了中国人骨子里对平衡的审美。而古人感受秋分的方式,远比我们想象的要丰盈得多。

先说几桩秋分的“讲究”。这些习俗流传了千百年,藏着农耕文明最朴素的心跳。

第一桩,叫“竖蛋”。 老话说“秋分到,蛋儿俏”。这一天,人们会挑一个光滑匀称的新鲜鸡蛋,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它竖在桌面上。为什么是秋分?古人觉得,这一天昼夜平分、阴阳平衡,天地间有一股“稳”的力量,借这股力量,蛋就能站起来。其实从科学上说,蛋能不能竖起来,跟节气没多大关系,跟耐心和蛋的新鲜度关系更大。但这恰恰是习俗最动人的地方——它不跟你讲道理,它让你在忙碌的日子里,停下来,安安静静地跟一枚鸡蛋较一会儿劲。那份专注本身,就是一种安顿。

第二桩,叫“吃秋菜”。 岭南一带,秋分这天全村人去采一种野苋菜,叫“秋碧蒿”。采回来和鱼片一起滚汤,名曰“秋汤”。有顺口溜唱:“秋汤灌脏,洗涤肝肠,阖家老少,平安健康。” 秋收时节,农人肠胃油腻,一碗清鲜的秋汤下肚,确是对身体最体贴的照应。

第三桩,叫“粘雀子嘴”。 这个习俗尤其可爱。秋分这天,农人吃汤圆,还要把十几个不包馅的汤圆用竹签串好,插在田埂地坎上。为什么?给雀鸟吃。用意很“狡猾”——把雀子的嘴粘住,免得它们来啄食即将归仓的庄稼。你看,对付偷嘴的鸟,农人的办法不是驱赶,而是“贿赂”。这是土地教给人的温柔。

第四桩,是“送秋牛图”。 秋分一到,便有人挨家挨户送“秋牛图”,黄纸上印着全年节气和农夫耕田的图样。送图的人都是善唱的,进门就即兴编词,见什么唱什么,句句押韵,都是吉祥话和农事叮嘱。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农业技术推广站”,只是它的工作方式是唱歌。

秋分在诗词里,是一个奇妙的节点。它不像中秋那样被月光和团圆裹挟,也不像重阳那样被菊花和登高定义。秋分就是秋分,它属于那些安静的、独处的、与世界对坐的时刻。

我想先请你听一首贾岛的诗。 贾岛这个人,你知道,写“推敲”写入了迷,一辈子苦吟。但他在秋分的夜晚写下一首诗,却出奇地松弛——

“漏钟仍夜浅,时节欲秋分。泉聒栖松鹤,风除翳月云。踏苔行引兴,枕石卧论文。即此寻常静,来多只是君。”

钟漏显示夜还不深,秋分将至。泉水太吵,惊扰了松间的鹤;风倒做了好事,吹开云层,放出月亮。诗人踩着青苔,来了兴致;枕着石头,跟朋友讨论文章。最后他说:这个地方平时很安静,来得最多的,只有你。

你听出什么了吗?贾岛写的其实不是秋分本身,而是在秋分这个“均分”的时刻,一种被友情稳稳托住的安宁。秋天最容易让人觉得“万事皆空”,但有一个人愿意踏苔而来,跟你枕石论诗,这个秋天就有了重量。秋分是“阴阳相半”,而友情,就是那个在“半”的摇摆中,让你站稳的东西。

秋分的另一种模样, 出自宋代一位不太出名的诗人杨公远,他写过——

“屋头明月上,此夕又秋分。千里人俱共,三杯酒自醺。河清疑有水,夜永喜无云。桂树婆娑影,天香满世间。”

月亮爬上屋顶,又到秋分了。千里之外的人,此刻看到的是同一轮月。诗人独自喝了三杯,微微醺。河水太清澈了,清到仿佛没有水在流动;夜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一丝云来打扰。桂花树的影子摇摇晃晃,整个世间都是天香。

这首诗没有一个“愁”字。它写的是一种极大的干净和开阔。秋分夜,天高,云净,水清,月明,桂香。诗人独自一个人,却并不觉得缺什么。为什么?因为“千里人俱共”——他知道,此刻天涯海角,有人跟他看着同一轮月亮。秋分的“平分”,在这里不再是昼夜的物理平分,而成了一种精神上的共享:我把今夜分你一半,你把你的远方分我一半。这么一想,独处就不再是孤独。

最后,我们来看一首清代女诗人紫静仪的诗。 她是一位母亲,在秋分这一天,想她的儿子了——

“遇节思吾子,吟诗对夕曛。燕将明日去,秋向此时分。逆旅空弹铗,生涯只卖文。归帆宜早挂,莫待雪纷纷。”

逢节思子,对着夕阳吟诗。燕子明天就要南飞了,秋分一到,秋天就过了一半。你在外面漂泊,靠卖文章为生,不如早点挂起归帆,不要等到大雪纷纷。

这首诗,语言朴素得像一封家书。但“燕将明日去”五个字,写尽了母亲的心事:燕子都知道按时归去,人为什么还漂泊在外?秋分是“平分”的日子,天地万物都在找一个平衡点,而母亲的心里,那个平衡点就是儿子回家的帆。这是最家常的秋分,也是最重的秋分。

说了古人,说了诗,回到我们自己。今天的我们,怎么过秋分?

其实我特别想推荐一个很“现代”的秋分玩法——拍悬日。秋分前后,如果你所在的城市有一条正东西向的街道,那么在晴好的清晨或傍晚,你会看到太阳恰好悬在街道的尽头,从楼宇的峡谷间升起或落下。那种光,是金色的、精准的、稍纵即逝的。很多人会举着相机等那一刻。这大概是现代人对“秋分”最直观的感知:我们不再祭月,不再送秋牛,但我们依然会为一束准时赴约的阳光而心动。

还有一件事值得知道:秋分,也是“中国农民丰收节”。 自2018年起,每年秋分被设立为这个节日。如果你今天路过一片稻田,或者哪怕只是在菜市场里看到带着泥的藕、带着霜的柿,你可以在心里默默道一声谢。我们这个民族对丰收的庆祝,从周代的祭月,到今天的丰收节,形式变了无数遍,但底层的那份“颗粒归仓”的踏实感,从来没有变过。

作家陈继儒在《小窗幽记》里写:“闭门即是深山。” 秋分之后,夜越来越长。不必去远方找寂静,关上门,泡一壶茶,读几页书,或者就坐在窗边看月亮慢慢爬上来。秋分教给我们的,大概就是这个:在冷与暖之间,在昼与夜之间,在忙碌与休憩之间,找到那条细细的、属于自己的中线。

感谢收听《长安书房》,我们下一个节气,寒露,再见。

策划:惠婕 西安广播电视台新闻广播主任编辑,《曲江诗会》《长安书房》 编辑、主持人。

长安书房

一间温暖明亮的书房

一个可以卸下疲惫的空间

有时间来坐坐

喝茶聊天

编辑:晓玲 监制:赵芙萍

声明:部分图片来源网络,若有来源标注错误或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及时更正、删除。

本文来自大风号,仅代表大风号自媒体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