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文版江南“人世间”！超400万字，杭州95后作者“眉师娘”摘得特等奖

连续举办十届的现实题材网络文学征文大赛，已吸引超22万创作者写下近200种中国职业。

9月21日，第十届现实题材网络文学征文大赛颁奖典礼在上海举行。本届大赛由中国音像与数字出版协会、中国图书评论学会共同指导，阅文集团主办，主题为“扎根生活沃土，共创十载华章”。参赛作家5.78万人、参赛作品6.11万部，均创历史新高。

最终，14部作品脱颖而出：《万物希声》获特等奖，《风华年代》获一等奖，《第四极有光》《浓情绮梦坊》获二等奖，《乐土》《老街食堂》等十部作品获优胜奖。

书写“了不起的平凡人”

摘得特等奖的《万物希声》作者是95后杭州作者，网名“眉师娘”。

眉师娘，本名张眉，1998年生于杭州，95后网络文学作家，浙江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现于意大利博洛尼亚大学留学。笔名源自高中时绰号“眉老板”，取“更具韵味”之意改为“眉师娘”。

19岁起，她开始创作长篇现实题材小说《奔腾年代——向南向北》，作品连载逾700万字，以父辈“闯海人”的真实经历为素材，书写改革开放中青年群体的命运沉浮。该作于2021年获第五届现实题材网络文学征文大赛特等奖，她也成为当届最年轻的获奖者；作品随后入选“新时代十年百部中国网络文学榜单”，并由中信出版社出版实体书。

此后她持续在现实题材领域深耕：2023年，《茫茫白昼漫游》获第七届现实题材网络文学征文大赛一等奖；2024年，《云去山如画》获第九届现实题材网络文学征文大赛特别奖，同年她入选首届中国网络文学品牌榜·网络作家品牌新锐榜，并凭该作获“阅见非遗”第二届征文大赛最具传承价值奖。2026年，她入选2025年度“中国网络文学影响力榜”新人榜。

从开始网络文学创作至今，眉师娘已完成9部作品，累计创作逾1500万字，连载期间从未断更。她擅长书写“了不起的平凡人”，主张“隧道再长，也要让人看到最后有光”，作品在扎实的生活质感之上始终保留暖色调。本届大赛，她携长篇新作《万物希声》再度入围。

书写江南的网文版“人世间”

《万物希声》是眉师娘于2024年11月起在起点女生网连载的长篇现实题材小说，目前连载逾400万字，入选2025年中国作家协会网络文学重点作品扶持项目，获得第十届现实题材网络文学征文大赛特等奖。

作品聚焦于江南小城里的普通家庭，全景式地描绘了莫家六口人在时代变动中的日常生活和命运遭际，将知青返城、高考恢复、南下打工、市场经济萌芽、特区建设等时代节点，落笔于普通家庭的柴米油盐与人生抉择之中。

大赛评委认为，作品延续了作者一贯细密、扎实的现实书写方式，具有长河小说的气质，是一部“江南小镇的微观史诗”。授奖词评价：聚焦于江南小城里的普通家庭，全景式地描绘了莫家六口人在时代变动中的日常生活和命运遭际。强大的叙事纵深，体现了叙事者的定力和自信，映照了个体命运的同时，写出了时代的重量与人性的复杂，既实现了自我突破，也是量变到质变的杰出成果。

获奖消息传来后，杭州95后作者“眉师娘”接受了采访，以下是她的创作历程分享。

1. 从2021年第五届特等奖到第十届特等奖，从《向南向北》到《万物希声》，这几年创作上最大的变化和成长是什么？

眉师娘：最大的变化是更从容了，写的时候不再那么急迫地表达，会有意识把自己和人物拉开距离，也不在小说里裹挟那么多“私货”。对结构驾驭的能力也有进步，她很喜欢“收放自如”这个词，希望写小说时能做到收放自如、从容不迫。

2. 用几句话描绘《万物希声》，这是一个怎样的故事？想借助作品表达什么？

眉师娘：不是苦难描写或苦难表达，而是想写出人的韧性，写出中国人不管在什么环境下都要努力活下去的韧性；这种韧性还表现在活着时尽量保持尊严和善良。

3. 这次把目光从“向南向北”的闯荡收回到江南小镇、一户人家的家庭内部，有什么特殊原因？

眉师娘：《奔腾年代——向南向北》快收尾时，她就想写一部时间跨度更大的小说，没有穿越、没有重生，写这片大地上真实发生的事，是一幅真实的生活长卷。写完《奔腾年代——向北向北》后，她觉得没有写过瘾，写这部书的欲望更强烈，但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始、怎么切入。长篇小说的开头很重要，像交响乐的前奏或序曲，一个开头就给书定了调。她不断寻找这个开头，中间去写了其他七部书，长的一百八十多万字，短的二十多万字，那种没过瘾的感觉一直还在。直到有一天下午，她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南欧朴树上，脑子里冒出一个句子“一九七三年的阳光照过来……”，顿时觉得一切都有了。这句话像开关，把浑沌不清的东西照亮了。当天她写得很顺利，写了差不多一万四千多字，此后每天再写下去，就没磕磕巴巴了。

4. 书名“万物希声”有什么典故？“希声”表达的是沉默、克制，还是别的什么？

眉师娘：晚上睡不着时，她躺在床上喜欢听声音、解析声音。哪怕再安静的夜晚，仔细倾听还是可以听到很多声音，越分辨声音越多，各种声音充斥耳廓，真的是一个“喧闹”的世界。世界从来不是阒静的，只是感官和耳朵在自动过滤很多声音，给自己创造了“阒静”的环境。回忆和历史也是这样，很多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事，时间相隔还不远，却已经被湮灭、遗忘，或者被刻意回避；碎片化阅读和碎片信息接受正在加快这种遗忘。AI发展有好的一面，但另一面正在使人变得弱智化：程序员一年不写代码，靠AI代写，能力不会更强，而是更弱；写作的人习惯用AI写作，也会让手越来越生，写的东西越来越不堪卒读。写这部书时，她感觉自己是在打捞，把行将湮灭的东西打捞起来。“希声”更代表弥留，行将消失的东西还弥留着，是这片土地上有过的人和事的弥留；回头看时，能看到那一片熹微的光。

5. 写跨越数十年的家族长篇，如何把握时间的流速？如何在创作中平衡宏大叙事和日常书写？

眉师娘：她没有做宏大叙事的野心，那是历史学家和政治家的事。她的写作都是日常书写，写自己能写的、有能力驾驭的。这样写时很容易沉浸，甚至会错乱，比如每天写完常感觉外面应该天寒地冻，走到窗前或阳台一看，才发觉阳光普照，还是夏天；她感觉到的天寒地冻原来是在书里。写作时她经常同时放音乐，有时放《新世界交响曲》《芬兰颂》《展览会之窗》《弥撒亚》，更多时候放王西麟的第三、第四、第五、第九交响曲和《云南诗画》《海的传奇》。她喜欢这些大型音乐的气势恢宏、敏感细腻，以及压抑着的痛苦和忧伤，那种让人想喊又喊不出来的调调。这些音乐对她把握写作节奏、磨练文字质感很有帮助；从另一个方面说，它们好像做到了宏大叙事和日常书写的完美结合。

6.《万物希声》中很多场景，比如高考恢复、南下打工，都是七八十年代的事情。写这些时最大的障碍是什么？做过哪些功课？

眉师娘：好在她写的年代离现在都不远，亲身经历的大有人在，找到他们并不难。对她来说，只要在他们说的时候认真倾听，不加入自己的价值判断，让他们尽情地说，自己尽情地听就可以。她爷爷生前是传统作家，去世后留下好几大本日记，里面记录他自己的杂七杂八的事情和收集的素材，那些是带有文学性的记录。她读着时，眼前会出现一个个画面，这对她帮助也很大。

7. 你提过“实的虚写，虚的写实”的方法论。《万物希声》里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构的？

眉师娘：具体例子很多。比如书里的老莫，他的经历和种种基本以她爷爷为蓝本：当年从浙江美院肄业返乡，然后四处漂泊给人画老人像，在工厂里当工人、技术员，最后又成为作家；他真的很会说大书，也作为代表见过华罗庚，奉命宣传过优选法。桑水珠出事之前和之后，包括她出的事，基本和她奶奶很像；当然，她最后的去世，是根据小说需要演绎的。

8. 你说过“写好了小人物，也就写好了那个时代”。《万物希声》里的小人物里，最打动你的瞬间或场景是怎样的？

眉师娘：打动她的场景很多，比如谢春燕的去世，白牡丹他们闯二线关，小时候在总府后街打纸弹仗，肉肉奶奶、马天宝和李国娟，还有小吴等等。最打动她的在后面，现在还没写到。

9. 写时代变动中的普通人，很容易滑向苦难叙事。你是怎么克制这种倾向的？

眉师娘：看初衷，看初衷是想描写还是渲染。今天是无数个昨天叠加在一起的，这些昨天有好的，有不好的。编造和渲染苦难是虚无主义，回避也一样是虚无主义。要是所有昨天都是阳光灿烂的，那这个社会就不需要发展、不需要进步，永远停留在昨天就可以；说大了，这也是背离唯物史观的。哪怕在灰暗的日子里，不好也不是全部，而只是一部分；只看到不好，看不到其他，就是在渲染。看到不好的同时，承认它只是一部分，同时也看到还存在人性和良善，把握这个度去写，就是尽可能客观的描写。她不回避不好的部分，但同时也知道还有好的东西存在，把它写出来就够了。

10.《万物希声》连载已超400万字，远超传统“现实题材”的内容体量。用网络文学连载方式写超长篇，你的信念感来自哪里？

眉师娘：网络这个载体太好了，让写作这样的超长篇成为可能。很多传统作家其实只是生不逢时，创作受到载体本身的限制；要是托尔斯泰是个网络作家，很难说他的《战争与和平》不会写成一千万字。受载体限制，他只能写那么长，不然印书的、卖书的和买书的都受不了。她的《奔腾年代——向南向北》要是全都印成纸质书，起码要二十本；这本书版权转化时也有这个难点，编辑老抱怨她写太长了。对她来说，要写这么长的时间跨度，按照她的写作方法和喜好，不这么长又好像不可能。好在读网络小说的读者，阅读形态和读纸质书完全不一样；写的人像她书里的老莫讲大书，每天在讲大书，看的人也像每天听大书的人，这是很奇妙的体验。她写下去的信念来自读者支持，每天看到还有这么多人在看、在评论，勇气就有了；要是没有人看，大概就不会写了。一个故事要是变成自己独占的，还有写出来的必要吗？自己留在心里就好，一样是独占。她确实是在写家族史，从起心动念写这部书时，就是奔着写家族史去的；至于民族史、当代史没想过，但她的家族就在这块土地，经历的就是这块土地上大多数人和家庭都会经历的，如果够典型，和当代史、民族史挨点边，那也没错。

11. 在一部400万字的作品里，如何保持持续更新？灵感源泉来自哪里？灵感枯竭时会做什么？

眉师娘：还是习惯。她习惯一部作品开始写就不断更，不管每天碰到什么事；写作养成习惯后，持续更新就不是很困难。还有一个好处是，她对创作环境不挑，在什么地方什么环境都可以写，哪怕周围再吵也一样能写作，这样创作自由度就大了，也有了更多创作时间。沈从文和他的学生汪曾祺说过“要贴着写”，她的理解就是要贴着人物写；贴着人物写了，这个人物身上会发生什么事，遇到事会怎么处理，说话口吻怎么样，就会有他自己的发展脉络和逻辑，而不是需要她给他“编”。写这样篇幅的长篇小说时，她脑子里存在的都是小说里的人，他们好像每天和她生活在一起，就在她身边，她每天都能看到他们，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因此好像没有过灵感枯竭的时候；更准确说，不是靠灵感写作，而是她坐下来的时候，他们自己就“活”在键盘上、屏幕里。

12. 创作过程中，你跟编辑交流多吗？他们如何评价这部作品？你如何看待他们的评价？

眉师娘：网文写作好就好在，在创作过程中可以和编辑、和读者交流，听取他们的意见和建议，然后调整创作姿态。一部作品可以说是和编辑、和读者共同完成的。这和传统作家写作不一样，传统作家是“摸黑”写作，作品完成之后，甚至发表或出版之前，很难收到这么大面积的反馈。她谢谢编辑老师，他经常给她拉缰绳，让她不要跑偏。编辑对这部作品的评价，她不知道，不敢问，怕打击自己；还能继续写下去，编辑也能容忍她继续写下去，她想编辑大概还是有一点满意吧。

13. 你的文字常被评价为“不像95后写的”。这种文字的成熟感是如何形成的？

眉师娘：阅读。她从小喜欢看书，看过大量纸质书，特别是那些经典小说。读书就是体验，体验不一样的、没有经历过的、别人的人生；读得多了之后，就会有一种“饱经沧桑”的感觉，下笔时也就自然老到了。还有，书读得多了之后，对文字会很敬畏，所以写的时候，哪怕乱用一个标点符号，都会让她自己很难受，更不会去用一些没有必要的虚字，铺张一长排没有意义的标点符号。大概这也是让她的小说看起来不像网文的原因。在这点上，她可以说很固执，认定如果写作的人对文字没有敬畏之心，那也是背叛，是不负责任的。

14. 你如何看待“现实题材”网文的创作？现实题材故事的价值在哪里？作为时代洪流中的一个观察者、记录者，你如何评价、看待自己的创作？

眉师娘：在网文这浩瀚的大海里，“现实题材”网文越来越像“非物质文化遗产”了。不要奢望它能取代爽文，不可能的；现在还在写“现实题材”网文的，最基本的素质就是能沉得住气。只要人还有倾诉和表达的欲望、倾听的欲望，就还会有现实题材故事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为什么大家好像都在扑短视频、扑短剧，都在看重生穿越和玄幻宫斗剧，冷不丁还是会被《给阿嬷的情书》这样的片子打到？就是这个原因：只有真实才会有共情，这是现实题材故事一直不会消失的原因。现在有一个误区，好像一说“现实题材”，就是要去写那些有追光灯的人物；其实现实生活里，哪里有那么多有追光灯的人物，而写这样的人物，不应该是记者和新闻报道，或者报告文学的任务吗。可能她太普通了，也接触不到这些有追光灯的人物，只能老老实实写她看得到、听得到、能感受到的人，他们大多数都是小人物。用小说里细妹的话说：“他们都已经被这个社会挤到边缘了，连被人看到的权利都没有吗？”我们确实在记录，有人记录那些有追光灯的人，她来记录这些被挤到边缘的、落到别人眼角余光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