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节游贵州|贵州民族大学研究员潘朝霖：水族端节的丰收密码与当代叙事

秋分时节，多彩贵州迎来中国农民丰收节。作为“千节之省”，贵州拥有18个世居民族、99项159处国家级非遗、757个中国传统村落。

千百年来，各族人民依山就势，在群山间孕育出“大节三六九，小节天天有”的节庆文化。此刻，世界上最长的年节——水族端节正在黔南州三都水族自治县、都匀市以及黔东南州丹寨县等地分批进行，52天的节庆跨越整个秋季，40余座端坡上万马奔腾。

水族端节与丰收节之间有何文化关联？带着这样的疑问，记者专访了贵州民族大学研究员、贵州省文史研究馆馆员潘朝霖，解读端节背后的丰收密码。

贵州民族大学研究员、贵州省文史研究馆馆员潘朝霖。

记者：9月23日是秋分，也是中国农民丰收节。请问水族端节与丰收节之间有着怎样的内在联系？

潘朝霖：这个联系非常紧密。水族有自己的历法，一年分夏冬两季，上下半年的分界点分别是春分和秋分。水族预祝谷物丰收的四批卯节、庆贺谷物丰收的七批端节，就是依据水历形成的悠久的农耕文化。每年谷物成熟、桂花飘香的水历年底十二月（对应农历八月）至新年正月的52天时间段，是水族群众盛大的年节端节，家家户户庆贺丰收，辞旧迎新，祭祀神灵，聚会亲友。由此观之，水族端节本就是悠久的农民丰收节。

三都水族自治县开端大典。王炳真 摄（影像贵州）

记者：水族端节如何诠释汉字“年”的本义？

潘朝霖：东汉许慎《说文解字》云：“年，谷熟也，从千，千声。”《尔雅·释天》训释：“夏日岁，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载。”注疏称为：“年者，禾熟之名，每岁一熟，故以为岁。”“谷熟庆典曰过年”是漫长农耕社会民间的最大庆典。“年”甲骨文、金文的字形，就是人躬身背负谷穗的象形。因“年”与谷物成熟有关，所以《谷梁传》云：“五谷皆熟为有年，五谷皆大熟为大有年。”

水书中的“年”字。

但在现代汉语中，“年，谷熟也”的本义早已湮没，汉族春节的时令不是谷熟季节，庆贺内涵不是谷物丰收。但在水族历法与端节中，依旧可以找到对汉字“年”本义的最佳诠释。水族群众把岁首放在谷熟时节，通过端节让丰收的喜悦在村村寨寨间依次传递。

记者：端节在水语中称为“借端”，“借”是吃，“端”是岁首、新年。这个“吃年”的内涵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

潘朝霖：端节的核心内涵就是辞旧迎新、庆贺丰收、祭祀祖先、款待亲友。水族过端节祭祖，禁食禽畜兽类油肉，以鱼为主祭品。水族崇尚鱼祭，既源于图腾崇拜信仰，又与生育崇拜及生活所需有关。古代用鱼祭祖很神圣，称为“鱼牲”或“牲鱼”。《周礼·夏官·大司马》载：“大祭祀飨食，羞牲鱼，授其祭。”汉代郑玄注曰：“牲鱼，鱼牲也。”由于年节祭祀不能缺鱼，衍生出岁岁有余（鱼）的成语。韭菜也是祭典名菜，《诗经》中多有用韭菜祭祖记载。河南睢县的名菜糟鱼，制作方式与鱼包韭菜相似，只是以大葱填充鱼腹，通常要文火慢炖五六个钟头出锅。水族先民从睢水流域南迁融入百越族群，鱼包韭菜或许活态传承着远古的一些文化信息。

鱼包韭菜。

记者：今年端节期间，贵州“村马”的赛事安排是怎样的？从端节传统赛马到贵州“村马”，您有什么期待？

潘朝霖：今年端节从9月21日开始，分七批至11月10日结束，历时52天。村级传统赛马在40余座端坡举行，在三都县城依据现代赛马规则举行贵州村马邀请赛，交替穿插进行。

端节一定要举行赛马活动，水族地区传统赛马的端坡有40余座，其中三都自治县境内有30余座。2023年之后，传统赛马活动与现代国际赛事结合，形成了贵州“村马”称谓。这是贵州“村马”从水族端节民俗仪式的赛马崛起，与现代品牌赛事有机结合，是演绎民族传统赛马与当代马术欢乐的交响曲，也是传承传统与时代创新的叠加与重构。

贵州“村马”端坡竞技。

近年来，黔南努力打响“小天马”名片，其中包括了世界自然遗产地荔波小七孔、世界最大的单口径射电望远镜“中国天眼”以及贵州“村马”。这是世界级山水景观与大国重器、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有机组合，互补性极强，整合成黔南“旅游名县”铁三角。祝愿“小天马”天马行空，背负青天朝下看，皆是谷熟庆典的欢呼声。

记者：您到翁降村调查不下20次，这个村自筹资金建赛马场的故事很感人。端坡对水族人意味着什么？

潘朝霖：端坡是古代部族联盟的标志形象与尊严，赛马是端节的核心活动。都匀市原三个水族乡因多种变故，导致没有一个固定的赛马场。翁降村自古是水族端节的重要基地之一，村民一直内定要过端节，坚持跑马。当年水书先生韦荣池说：“我们老祖宗过的是端节，节日不能改。跑马是端节的魂，更不能丢。老祖宗过去骑马守疆土，我们要是在盛大年节都不跑马，那就愧对老祖宗了。”

翁降村的官旺端坡落成。

2023年贵州“村马”蹄声激荡，引燃了翁降村民建新端坡的烈火。没有政府拨款，全靠民间集资。村民韦杰第一个捐款5000元，带动众人随捐，当晚就收到捐款3万余元。2025年共集资27万多元，2026年又继续捐资20万多元，用于新建官旺端坡，新建的赛马场占地1平方公里多，有500余米赛马场、800多平方米斗牛场、篮球场、对歌台、水书马尾绣非遗文创展示区，是水族地区目前设施完备的一流端坡。今年9月21日端节首日，这第一端坡的马铃叮当响起，将引动水乡万马萧萧奔腾。

天眼新闻记者

文/曹雯

图/除署名外由受访者提供

编辑/陈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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