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摇了几十年的蒲扇,终究要与主人道别了。
据央视新闻消息,9月24日清晨,中国国家话剧院表演艺术家、一级演员游本昌因病在北京去世,享年93岁。八天前,他刚刚度过自己的生日。
对几代观众而言,游本昌的名字,连着一顶破帽、一身旧衣,连着那个嬉笑之间惩恶扬善的济公。后来,他又成为《繁花》里的爷叔,以沉静的目光和不疾不徐的言语,让年轻观众重新认识了他。
两个相隔数十年的角色之间,是一个演员漫长而丰厚的一生。四川,也留有他走过的足迹:他曾来这里寻师访友,在成都文殊院分享表演感悟,又在年过八旬之后,来到成都筹备自媒体账号,还与四川谐剧演员沈伐在北京同台演出,这些不那么广为人知的往事,也让我们得以走近蒲扇背后的游本昌。
1933年9月16日,游本昌出生于江苏泰州。小时候,他爱看戏,也爱模仿。1951年,他进入南京市文工团,后来走进戏剧院校。1956年毕业后,他成为中央实验话剧院的一名演员。年轻时的他,也盼望过舞台中央的灯光。但此后很长时间,分到手中的角色大多并不起眼,有的甚至没有台词。

他在晚年的自述中记得清楚:出演济公之前,他演过79个角色。演出介绍里,主角有详细履历,留给他的却只有四个字——“本院演员”。失落当然有过,但他没有因此轻慢任何一个角色。出演《大雷雨》中一个无名无姓、没有台词的仆人时,他研读剧本、查找资料,从绘画中观察人物的姿态,努力理解这个小人物所处的时代。台上的片刻,也值得台下长久的准备。
没有台词,便让身体说话。游本昌逐渐把目光投向哑剧,用动作和表情拓展角色的天地。为了提高表演水平,他曾到四川等地寻师访友。1984年,他带着哑剧《淋浴》登上央视春晚;1985年,电视剧《济公》让他走进千家万户。

这一年,他52岁。
人们记住了他的疯癫、诙谐,也记住了那个外表落魄、内心明亮的济公。年过半百的成名,背后是几十年没有被辜负的小角色。那些在舞台边缘积攒的观察、体会与功夫,终于汇入了一个家喻户晓的人物。
也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游本昌与沈伐在北京联合举办哑剧、谐剧专场演出。一个擅长以无声的动作传情,一个用四川乡音演绎世态人情,两种喜剧形式在同一方舞台上相遇。
看过演出的姜昆,留下了一句生动的描述:“一个哑剧不说话,一个谐剧用四川话。”这段交往,让游本昌与四川的联系有了艺术深处的回响。语言可以不同,表达可以有声或无声,演员最终要抵达的,是观众的内心。
成名之后,游本昌仍愿意为自己认定的作品付出。为了排演弘一大师题材话剧,他卖房筹资,组织演员、租用剧场,承担演出开销。在他看来,从表演中获得的财富,可以再投入艺术,回馈社会。2015年7月,游本昌与艺术团成员来到成都文殊院,参加第十二届“智慧之旅”禅修营,分享重演济公和排演弘一大师题材话剧的感悟。他的亮相,迎来了现场长时间的掌声。

2016年7月,他再次来到这里。面对营员,这位年过八旬的演员谈起的,仍是人生学无止境。从荧屏走到观众身边,他带来的还有自己对角色的理解、对人生的思考。早年的济公以诙谐打动人,晚年的弘一大师以沉静触动人。表演气质不同,背后都有他对善意与人格力量的珍视。
同在2016年,游本昌还带着团队来到成都,准备开发自己的自媒体账号。他给合作团队提出的要求很明确:用作品说话,表达要通俗,也要守住品位。后来,网友们在手机屏幕里听见了那声亲切的“亲爱的娃娃们”。他分享日常、送上祝福,也与年轻人交流。电视机前的孩子长大了,新的观众又拿起了手机,他也愿意学习新的表达方式,继续走向他们。

这样的学习,延续到了《繁花》的片场。接触这部作品时,他已年过八旬。单机位拍摄要求演员按固定走位反复表演,对习惯舞台上鲜活交流的他而言,是一次新的考验。他也曾跟不上、接不住,为此苦恼。回到住处,他便把房间布置成剧中场景,请人用手机拍摄自己的表演,一遍遍看,一遍遍练,直到能够完成拍摄要求。

回望他的晚年,也能看见舞台之外的付出。他曾为小学生义务开设表演课,又与女儿发起“种子计划”,推动戏剧美育走进乡村。他希望表演带给人的,除了观看的快乐,还有理解他人、认识自己的能力。
2025年6月30日,年过九旬的游本昌宣誓加入中国共产党。此前,他郑重写下了21页入党申请书。走过七十多年的文艺生涯,他仍把人生的新阶段看作一次出发。

一个人何时才算老去?在游本昌身上,年龄似乎始终没有替他作出决定。演配角时认真,成为主角后认真,到了需要重新学习新媒介、新方法的年纪,他依然认真。
四川见证过这样的他:与沈伐同台时的创造力,文殊院里与观众相见的热忱,在成都筹备自媒体时对新事物的好奇。这些往事,与“济公”“爷叔”一起,拼出了一个更完整的游本昌。
如今,游本昌的人生落幕了,但他饰演的角色仍会一次次走进人群。蒲扇轻摇时,我们会想起他带来的笑声;重看爷叔时,也会想起那位在住处反复练习的认真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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