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管金定

连日来,在急匆匆的下班人群中,时不时可见电动车上载着石榴、苹果或梨,当然还有一箱包装精美的月饼——这是企业又开始发放中秋礼品了。八月十五中秋节,台州的大小企业都会放假。然而,台州人自己却得在八月十六日那天过中秋,喝酒、赏月,吃月饼,至今不改。
中秋俗重十六,不只是台州,宁波、舟山等地亦然,据说与台州相邻的温州部分地方也是如此。
“普天中秋皆今日,吾乡何以在诘朝?”诘朝即明朝,也就是农历的八月十六。全祖望一首《甬上中秋改日诗》,硬是将宁波中秋俗重十六写得与众不同,别于普天之下。宁波中秋,相传因史越王母夫人十六日生辰所改。宁地多水乡,自古中秋有划船载酒赏月之习俗,史越王遂以龙舟竞渡欢庆佳节,因此成俗,至今不改。

史越王即史浩,字直翁,自号真隐翁,明州鄞县(今宁波)人,曾两度拜相,谥号文惠,后追封越王,改谥忠定。
当然,象山、宁海等地旧志亦有记“宋宗藩所更”。宗藩,即宋孝宗赵昚次子魏王赵恺,初判宁国府,后改判明州,年三十五卒于任上。因二地治理有声望,四明百姓为其建祠立碑,以作纪念,故有此传说。中秋改节传说均未见史料确证,以史学家之谨慎,全祖望自然也在《甬上中秋改日诗》原注中留存“宗藩易节”之说。
主纂《嘉庆太平县志》的台州学者戚学标,在他自己编撰的另一部“志外史书”——《台州外书》里质疑:四明人都说中秋十六是史越王为其母亲生日所改,那么,台州、温州人为什么也过十六?倒是方国珍因母亲诞辰改期更说得通,方国珍当时治理的正是宁、台、温三郡。

戚学标以宁、台、温三郡同俗,来反证史越王改节,似有一定道理。但以此来论证方国珍所改,显然尚缺依据。
较早详载四明中秋十六,且有龙舟竞渡习俗的是姚旅的《露书》。姚旅是福建莆田人,“放浪湖海,缀拾旧闻”(朱彝尊语),于明万历年间编成《露书》。姚旅自称,四明中秋龙舟竞渡之记,据自鄞县人薛千仞的《天爵堂笔余》。可见,《天爵堂笔余》有记更早。此后,鄞县人高宇泰在清初撰成的《敬止录》亦有详载。
最早记载台州中秋十六的,则是康熙《天台县志》,此后的康熙《台州府志》亦载。清李光地撰《月令辑要》增载“观月华”,所引即康熙《天台县志》:“中秋俗重十六夜,召宾以观月华。”

节重十六,宁波早在明末已盛,台州清初始行。且鄞县一带还盛行“龙舟竞渡”,风俗独特。由此种种,方国珍改节之说似乎已有点说不通。
再说温州之中秋。大概因为《台州外书》的记载,今人写八月十六中秋时,动辄称宁、台、温三地同俗。然查温州旧志,除民国《平阳县志》载有“八月十五日为中秋节,开筵赏月。亦有于十六夜设宴者”之外,几乎不见中秋俗重十六的记录。清乾隆二十五年刊、民国补刻本《温州府志》仅在“中秋”条注有“别邑亦有以十六夜为中秋者”。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光绪《永嘉县志》并没有中秋十六之载。光绪《永嘉县志》由黄岩人王棻总纂,而此前王棻参与编纂的光绪《黄岩县志》便已明确记载:中秋“俗作十六日,询之宁、处二郡亦然。”这足以说明,当时永嘉并无中秋十六之俗。

现代也有人提出新观点,称元宵重十四、中秋重十六,实为宁波、台州、舟山等地清初“反清复明”斗争之体现,自然也立不住脚。宁波中秋俗重十六,早在明末已盛,又何来“反清复明”之象?台州的元宵习俗,北片大多过正月十四,而南片则普遍过十五,难道北人“反清复明”,南人就不“反清复明”?
与康熙《天台县志》所记相似,民国《黄岩县新志》亦有“月华”之载。所谓“月华”,指的是中秋十三至十八夜偶见锦云匝月,光彩灿烂之现象。其实,中秋十三至十八夜赏月自古有之,明赵用光《十六夜月于时始望》诗云:“中秋苦雨灌兰州,灯下孤斟洗客愁。怪底今宵推月上,原来十六是中秋。”清阮元《以八月十六日为中秋》诗则云:“雨余昨夜无明月,三五佳时室上楼。忽计今宵月才望,正该十六作中秋。”
正如康熙《台州府志》所说,台州中秋节重十六,与元宵之重十四一样,似乎也无法解释。也如清福山王椷在《秋灯丛话》里所说,四明中秋十六的各种传说,都只是没有根据的民间传闻罢了,而民俗之奇特,也同样无法解释。赵用光的“原来十六是中秋”,阮元的“正该十六作中秋”,当然也都只是对中秋无月可赏的俏皮调侃。
“普天中秋皆今日,吾乡中秋在诘朝?”中秋赏月,从来都不只是看天边的月有多圆,有多明,最圆最明的月深埋于心中,是亲人,也是故乡!
(图片为“元宝AI”生成,与文中内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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