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州到贵阳,一位作家的“此身安处”(下):如何将“好看好玩”升级为可持续的经济现象?

在清镇住了一百多天,郭军白天读书,入夜写作,把红枫湖的晨雾、护城河的垂柳、赶集人的背影,一笔一笔写进了纸里。

但写得越多,他越生出一种不满足。

“如果只把贵州写成‘23度的夏天’‘一个好看好玩的地方’,那是辜负了这片土地。”郭军说:“旅居在贵州能不能从一阵‘风’,变成一场真正可持续的现象?”在他看来,得先知道自己是谁,才能谈定价;能定价了,才谈得上把生意做长;生意做长了,才谈得上别人愿意替你说话。每个层级缺一不可。

加榜梯田。天眼新闻记者 周睿 摄

颜值终有“天花板”

贵州文旅不能只做“一次性生意”

贵州旅游最先是靠“好看”起家的。很多年以前,贵州文旅的核心标签便是“风景出圈”:一到暑期,全国游客涌来,看山、看水、看寨子,拍完照就走。

如今,旅游形态正在发生转变。在2026年贵州旅居产业招商推介会上,途家民宿高级副总裁胡阳披露了一组数据:平台用户单次停留时长从1.6天延长至2.3天,3天以上订单增速超过80%,7天以上订单增速超过150%。他由此判断,生活方式的持续升级,让旅游从1.0的观光时代迈向3.0的旅居时代。

郭军算了一笔账。观光客的钱集中在门票、车票和餐饮上,时间短、笔数少;而旅居客的钱是分散的:到菜市场买菜、去小店理发、去交水电费……产生的开销琐碎而日常。“同一个客人,在同一个地方多住20天,他所在的生活圈就多出20天的生意。”

想要达成“多住20天”的目的,观光模式早已无法实现。贵州旅居要面对的第一道考题,不只是让更多人来贵州,更是要让来的人多住几天。前者是流量思维,后者才是产业思维。

朝阳镇洪江艺术村。

郭军认为,观光模式本质上是一种“资源售卖”。“资源售卖是一次性的,卖门票、卖住宿,人走了交易结束。”在他看来,这类经营模式的弊端在于,不仅只能赚一次,更麻烦的是它必须年年重新吆喝一遍。

“像黄果树瀑布这样的地方,全国找不到第二个。但‘夏天凉快的地方’,全国都有。只卖‘好看好玩’,就永远在跟别人比价格。”郭军认为,贵州“好看好玩”的文旅资源多种多样,但单靠“好看好玩”,本身不构成一个商业闭环。

以安顺平坝为例:春天万亩樱花怒放,游客蜂拥而至,但多是匆匆过客;夏天气候清凉宜人,苦于缺乏避暑旅游业态供给,凉资源没能带来热效益,当地旅游产业曾经存在“时间差”。旺季挤不下,淡季没人来,这是所有观光型目的地的通病。

安顺的旅居生活环境。

如何解决痛点?平坝区实行了一系列制度性改革:政府为房屋安全鉴定兜底,让老百姓不再因开办民宿的必需条件犯愁,既能创业还能增收,让旅居客人“有地方住”“住得安心”。此外,当地工业遗存上新花园和咖啡屋,星空露营、篝火音乐会、龙舟竞渡、布依长桌宴等各项活动不断丰富客人体验,让旅居客不再为“玩什么”耗费精力。

毕节大方县木寨村的实践同样直观。以前村里32家民宿、936张床位全靠避暑季支撑,其他时间只能“关门闭户”:客人来了也没事可做,村里组织不了活动,留不住人。直到今年,乡村旅居经纪人罗琳把6家民宿和马白寨度假村承包下来统一运营,篝火晚会、山野狂欢夜一场接一场,将民宿的营业时间从2个月拉长到8至10个月。这中间相差的半年,就是“观光”与“旅居”之间最实在的一段距离。

“清凉有温”

找准定位打造贵州不可复制的旅居底色

如何才能打造贵州不可复制的旅居底色?

“得先知道自己是谁。”郭军说,“找准一个省份的定位,它直接决定你有没有定价权。”

有人问过他:写了这么多文章,你追问的“贵州的形状”到底是什么?他的回答是:“莽苍中的精细”。

风光秀丽的梵净山。天眼新闻记者 陈慧 摄

“莽苍是大山、大雾、大水,是扑面而来的自然力量;精细是苗绣上的一根线、银饰上的一个纹、酸汤里的一味草药,是细致入微的生活智慧。”郭军认为,贵州的山很粗犷,但人的手很巧;自然很野,但人的日子过得很细致。

至于贵州的品牌定位,他用“清凉有温”一词来形容:“清凉”是指自然禀赋,“有温”是指人文特质。“这是一种慢悠悠的、有人情味儿的、让你觉得被善待的温暖。很多地方能做到‘清凉’,但做到‘有温’的不多。”

这个词藏着观光和旅居的关键分野。

“清凉”是气候感知,它是外地人对贵州的第一印象。“有温”是一种生活描述,它回答的是“住下来舒不舒服”。卖自然禀赋,一张照片就足够;卖生活,得让人相信在这里住上一个月,日子能过得有滋有味。

2026年8月9日,在榕江县平阳乡小丹江苗寨,游客在清澈河水中戏水游玩,尽享夏日美好时光。吴化雨 摄

这也是为什么郭军反复提及,贵州的“杀手锏”从来不在价格上。“云南、四川等周边区域的民宿、农家乐价格普遍不高,拼价格是个死胡同。贵州真正的强项是‘沉浸式的慢’。”他表示,这种“慢”对于那些一线城市里被“996”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人来说,不仅是享受,更是刚需。“贵州要做的不是告诉他们‘我很便宜’,而是告诉他们‘到我这儿来,你可以重新学会呼吸’。”

所谓“定位”,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一套能被卖出去的产品结构。这一点,贵州已开始着手打造。

2026年7月6日,贵阳贵安正式发布避暑旅居品牌口号:“旅居贵阳·悦享清凉”,并同步推出八大类十余条精品旅居线路,涵盖城镇烟火、乡村田园、康养休闲、景区度假、文化民俗、体育运动、清凉避暑、数字游民等主题线路。八条线,几乎是把一座城市的日常切成了八种卖法,把一句口号翻译成了可挑选、可预订、可停留的生活方案。

修文县将“心学旅居”确立为全县旅居产业发展的总定位,把简单的住宿升级为“一日静心、三日修心、七日悟道”的文化体验:同一个房间,住一天和住七天的服务内容存在梯度差异。

黔东南州则擦亮“乐居黔东南”品牌。当地不设高额消费门槛,“村超”“村BA”“村T”坚持群众自发、开放原生场景,让旅居者以可控成本融入本地日常生活,真正将“文化富矿”转化为旅居者“白居”体验。用郭军的话说,这就守住了一条底线:“让当地人当主角,游客当客人。不要搭舞台给游客看,要让游客走进当地人的真实生活场景。”

这条底线,他反复提及:“如果只是表演给游客看,那就是单纯的消费;如果当地年轻人重新学起来、用起来、传下去,那就是激活。最怕的是‘为了讨好游客而奇观化’,那就彻底变味了。”

桐梓“村晚”活动现场。天眼新闻记者 邱胜 摄

定位清楚了,定价才有可能。

“为什么‘褚橙’一个橙子能卖到几十元一斤?因为背后有褚时健的人生故事,有‘励志’的精神标签。贵州缺的不是品质,缺的是把品质翻译成故事、把故事沉淀成品牌的能力。”郭军解释道。

这种区别放在旅居上一样成立:如果你售卖的只是“一间房住一晚上要花三百元”,那就只能在价格战里被消耗;如果你售卖的是“在苍茫的群山中度过一段精致的时光”,才有定价权。

深耕土地共情

让“来过的人”变成品牌的共建者

“前半个月我是旁观者,到处看;中间一个月是参与者,开始跟当地人交朋友、吃一锅饭;后半个月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开始‘书写’了。”郭军把旅居者的身份划分为三个阶段:旁观者、参与者、共同书写者。他在札记中明确总结:“传播的本质,从来不是信息的搬运,而是情感的共振。”

这句话道明了旅居和观光的根本差异:观光品牌依托商业投放获取大众注意力,传播是单向、短暂的;而旅居品牌根植于人与人、人与土地的深度联结,真实的体验催生真挚的情感,由此沉淀的口碑才是可持续、可扩散的力量。

在贵阳观山湖区朱昌镇高寨村,全国首个数字文化产业生态村落“小兰山”已聚集53家数字企业、入驻员工近700人。通过盘活村民闲置农房、打造标准化数字游民小院,配套共享办公、休闲休憩空间与直达地铁的定制公交,为发展乡村旅居提供可能。数字游民在此办公创业、生活社交,搭建起专属青年的共创社区,以数字能力赋能乡村发展,用年轻化视角丰富贵州旅居品牌内涵,成为品牌传播与升级的新生力量。

在黔东南州凯里市,依山傍水的云谷小镇青年数字游民社区以非遗、康养文化为特色。天眼新闻记者 明雪 摄

反复归来的“回头客”,更是打破消费者这一单一身份,他们主动参与社群维系、氛围营造与口碑传播,成为地域品牌最忠实的共建者。

贵阳乌当区“厚乐人家”民宿老板周厚平,自2018年开业起便定下规则:客人住满50天及以上,每日包吃住仅需60元,实行先住后付、离店结账的模式,且七年来始终未调整价格。真诚的服务与亲民的定价,留住了大批老顾客。重庆的侯成立阿姨连续8年夏季到此旅居,长沙的唐运武老两口连续6年如期归来,每年夏季都有上百位老客如约团聚,将民宿变成了异乡家园。

安顺平坝区天龙避暑旅居小镇同样形成了浓厚的共建氛围。武汉的苏德源一家连续两年到此旅居,今年更是带着十几口人集体入住;安徽芜湖的曹爱青不仅多次复住,还主动在小镇组建柔力球队,营造积极健康友爱的居住氛围。这些回头客早已超越游客身份,主动维系社群关系、对外传递小镇温度,自发为地方文旅品牌发声赋能。

“贵州大地指纹”音乐会。天眼新闻记者 王丹灵 摄

正如桐梓县副县长田恬所言:好山水是旅居的底色,好服务是灵魂,归属感是留住人的钥匙。这份认知与郭军的想法不谋而合:“传播的力量不在于它有多宏大,而在于它有多真实。”

因此,郭军提了一个不那么“文旅”的建议:要让更多为贵州发声的“郭军”出现,并非“培养”作家,而是要“吸引”传播者。“当贵州变得更舒适、更有意思,自然会吸引无数创作者、旅居者、创业者长期扎根。他们不需要被‘安排’宣传什么,只要住下来,自然会‘真情流露’。”他坦言,真实的生活体验、深度的土地共情,会让他们自发挖掘贵州故事、讲述贵州美好、传播贵州价值,成为贵州文旅品牌最鲜活、最真诚的共建力量。

尾声

出口、回神、连接、播种,郭军用四个词总结自己此次旅居的感受。它们形容的是一个人从“内卷”里出来透口气,让身体和精神重回正常轨道,与一个陌生的地方产生直接的、融洽的、有温度的联结,并留下了一些思考。

在他看来,贵州旅居“长红”的答案不在统计公报里,而在每年如期回来的老客身上,在那些从农房改造出来的共享办公室内,在无数条发自肺腑真心推荐的朋友圈里。

“人不负青山,青山定不负人。”这句话,大概也是贵州旅居这门生意最朴素的注脚。

天眼新闻记者 袁蓠芊 王华

编辑 杨羽

二审 杨韬

三审 周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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