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礼盒中秋月饼销量下跌的消息频频登上热搜。但在成都,坚持手作、保留老味道的传统月饼坊却一片繁忙。
凌晨6点刚过,成都市温江区大桐街61号的老木门就开了。孙健和工人一起先生火、备料,熟面粉的焦香裹着菜油味往外飘——生面要先炕熟,打碎、过筛成细粉,才拌得进馅。炉火一停,饼一装进牛皮纸封,早早等在门前买月饼的队伍就往前挪。中秋前高峰那几天,一天做5000-6000个,当天售空。
往东南走,简阳石桥古镇的青石板路上,杨氏、魏氏、利民几家老作坊也先后开炉。温江的饼香清润:菜籽油、小包酥、椒盐冰桔、玫瑰;简阳石桥的饼则“硬”一点:黄牛肉、大红袍花椒、苏式酥皮里藏着火辣辣的川味。
中秋前热销:早上6点半起排队,还必须限购
判断一家手工月饼坊旺不旺,不用看营业额,看队伍和炉口就够了。孙健的规矩很实在:炉子一响,先到先得,卖完为止,不留到第二天。工坊平日产量约3000个,去年起增了两名工人,日产量升到约4000个,加班日能到5000-6000个,当天全部售完。9月23日这天,6点半起排队,头炉出炉就开卖。
更紧张的是快递。农历八月初十,孙氏手工坊就停收快递订单了,可电话和托人带话的订购要求仍然不断。老主顾不在成都的,得靠快递;快递一停,外地的就只能等明年。孙健说,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产能就这些,给了远方,街坊就空手。
店里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限购。最早每人限15封,后来打算缩到10封。原因很直接:有人一次要买几十封、上百封,后来的人就买不到了。“不想让排了一早上队的人白跑。”孙健这话,是小作坊最实在的公平观——它不靠会员、不靠预约,只靠一炉饼的量和一双手的速度。
店门口的队伍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有温江本地的老街坊,也有从成都、绵阳、重庆专程开车来的。一位郫都区九旬老顾客,尝了一口椒盐月饼说:“就是这个味道,我找了几十年。”老味道的说服力,从来不在广告里,在老主顾的记忆里。
而在简阳石桥,中秋的拥挤是另一种写法。江西街、中山街的老作坊一年只做中秋前后一个来月,卖完就收摊。利民月饼从1984年支摊,牛肉、双麻、鸡丝、火腿都做,皮酥馅粗,牛肉粒咬得出实在;杨氏月饼从民国路边摊传到第三代杨兴猛,麻辣牛肉是招牌,黄牛肉配茂县大红袍,咸里透麻;魏氏走苏式一路,四代改良,皮薄馅足、酥而不碎,肉松蛋黄、低糖藤椒牛肉也摆上了案板。
手工月饼为何被追忆:口味经典、牛皮纸包装,价格实在
与当下各种新奇口味的“大厂月饼”不同,孙氏手工坊的月饼还是那三味经典:椒盐、冰桔、玫瑰。近两年没有开发新品。孙健的想法很朴素:把这三样做好,就够了。
工坊的月饼最特别的是在用料。起酥不加猪油,只用纯菜籽油,是纯素配方。孙健说,减糖是应年轻顾客的要求,但要“减到不失味”,主打低甜。椒盐月饼入口是轻微的麻,咽下去后椒麻才慢慢浮上来,外壳一层薄芝麻,馅压得扎实。
当下的月饼话题,多半围着价格、包装、口味创新打转;而孙氏这边,包装还是牛皮纸简装,两个一封,按封卖。也有牛皮纸礼盒和“红火荷花”礼盒,但孙健坚持不在包装上加价、不把包装成本转嫁给顾客。价格仍是9元两个,5年没涨价。
简阳石桥则把“老味道”往川味更深处推了一把。杨氏的麻辣牛肉、魏氏的藤椒火腿、利民的鸡丝火腿,都是把川菜里的麻、辣、咸、香塞进酥皮,但核心也没变——人工揉面、分剂、开酥、包馅、压模、入炉,不靠香精凑味,不靠冻品馅料偷懒。2025年杨氏月饼制作技艺入选简阳市级非遗,2026年魏氏作为扩展项目入列,石桥三家老手艺今年还被统进“简州酥月”文旅IP,一塔凌云、印鳌拱璧印上礼盒,老饼第一次穿上了国风外衣。
存续关键在手艺:工序繁、耗人工、产量小
手工月饼的成本账,是最难算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块。孙健说,菜籽油、液化气、人工都在涨,请一天工要两百多元,高峰更高。正式工人加家属有20多人,其中固定约十八九个,其余是中秋临时工,多半是熟手。面粉要现烤熟、打碎过筛,馅要一个一个揉,酥要一块一块包。
这里的关键在工艺。孙氏月饼做的是“小包酥”——每块月饼都要单独包油酥,再擀酥、起酥,区别于市面上常见的大包酥。简单说,大包酥是把大块水油皮包酥后擀开、分割,适合批量生产、效率高;小包酥是分剂后逐块包酥、逐块擀卷,速度慢,但酥层更均匀、层次多、皮面光滑不易破。这门手艺费的是人工和时间,换的是入口那层酥。
“工序最繁、耗人工最多、产量最小,不挣钱,别人不愿做。”这是孙健的判断,也是他对“成都老月饼”存续状况的理解。
简阳石桥的“开酥”也费工。魏氏四代人都认一个理:皮要薄、酥要匀、馅不能瘪。杨氏一天能烤出几千斤月饼,仍离不开师傅手工分剂、包馅、撒芝麻;利民做了40多年,也没把中秋生产拉长成全年流水线,就愿守那30多天。
但“不挣钱”不等于亏本。孙健表示“生意尚可、能收回本金”。这中间有个重要的分寸,它不靠利润扩张,也不追求规模化,靠的是细水长流和老主顾的信任。9块钱两个,5年未涨价,在物料上涨的三年里,守的不是价格,而是一门手艺的体面。
传承还没定论:父亲做到最后一刻,手艺交给谁?
孙健说,父亲在多年前的一个中秋节前离世,老人坚持要做到中秋节做完才满意。如今父亲不在了,手艺的担子完全落在他肩上。
接班的路并不平坦。女儿因为体力等原因不便做这一行;他教过两个侄子,但侄子另有工作,也想过出去闯荡。传承的事,眼下还没有定论。这不是故事,是这门手艺最真实的处境,它靠四代人的手传下来,却未必能靠一句“该传下去”就传下去。
但中秋一到,炉子还是要生。从8月下旬开炉到中秋,大桐街的香气不断,石桥老街的炉子也昼夜不停。温江有老食客从成都、绵阳、重庆赶来,简阳有石桥人拎着麻辣牛肉月饼走亲访友,也有年轻人把“简州酥月”带上高铁、带去外省。外国友人买了孙氏饼带去法国,外地游客在石桥老街举着牛肉月饼拍照……
工业量产的月饼不会消失,但成都这些老铺子,在标准化之外证明着:传统手工仍然是一种稀缺的、有生命力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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