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饼里的团圆味道

这个秋天，有一种香气，穿过袅袅炊烟，飘向每一个游子的归途——那是金昌传统大月饼的味道。

在金昌，中秋节不做传统大月饼，便不算过节。这话听起来像一句玩笑，却是庄稼人心里最笃定的信条。每逢中秋，金川区双湾镇龙口村的李玉香早早就忙了起来。今年六十岁的她，和妯娌、姐姐们围坐在案板前，赶制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大月饼——一种大如车轮、层层叠叠的面点。后来人们干脆就叫这种月饼是“车轱辘月饼”。

△金昌传统大月饼

做车轱辘月饼，李玉香从不用发酵粉，她用的是黄米研成粉制成的天然酵母，当地人管它叫“糟子”。前一天就得把酵头搅起来，面和好了发，发了再揉，揉好了再发，反反复复，一夜之间要揉上七八回。

有人问，费这个劲做什么？李玉香笑笑，说了一句让人回味良久的话：“做月饼跟过日子一样，得有耐心。因为一层一层得翻上，时候到了，自然就好了。”

这话里藏着庄稼人最朴素也最深刻的哲学。土地从不欺骗人，你给它时间，它便给你收成；面团也不欺骗人，你给它耐心，它便给你香甜。世间万事，哪一件不是如此呢？急着要结果的人，往往等不来最好的味道，而那些愿意把时间揉进面团里的人，时间终会还他们一个圆满。

李玉香当姑娘的时候，妈妈就教她做月饼。那时候做得少，不熟练，做不圆，结婚四十年了，年年做，越做越熟练，做上就好看了。她说：“我们农村人不做月饼就过不好节，所以家家户户非做这个大月饼才能团团圆圆过好节。”

四十年，一万四千多个日夜。从笨拙的少女到娴熟的母亲，从揉不圆的面团到色香味俱全的月饼，时间在案板上流淌，把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都揉进了这一块大月饼里。而这，恰恰是一代又一代的传承。

车轱辘月饼的“灵魂”，藏在一层一层的料里。胡麻油打底，香豆粉添绿，姜黄粉染黄，红曲粉点红——四种天然食材，层层铺展，色彩分明，如同一幅铺在面团上的河西秋色图，每一种颜色，都是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味道。

李玉香说，每一层都得抹平、抹匀，哪里都得抹上。这么大的月饼，一点不能马虎。月饼做得越大就越费功夫，但月饼做得越大，就越意味着团圆，节也过得越好。

△红曲粉抹匀后，李玉香正在翻层定型

她正在做的月饼层数是六层，代表六六大顺，每一层都是一种祝福，每一层都是一份心意。而铺层的动作，像极了生活的样子——日子也是一层一层过的，今天铺上一层辛苦，明天铺上一层期盼，后天铺上一层欢喜。酸甜苦辣，层层叠叠，最后蒸出来的，才是一个完整的人生。

做车轱辘月饼从来不是一家一户的事，一个女人手再巧，也做不了这么大的月饼，五六个手巧的妇女互相配合，经过十几道工序，耗上两三天，才能做成。

“我们和妯娌、姐妹们、邻居们一起做，她揉面，你擀层层，一个撒颜色，做上月饼又好看又好吃。一边做，一边喧，又高兴又热闹。”李玉香说这话时，眼睛里是有光的。

△月饼蒸熟后上色描花，寓意幸福美好

这种光，是灶膛里的火苗映出来的，更是心里的温热透出来的。在这个人人都忙着低头看手机的时代，还有一群人愿意围坐在一起，用两三天的时间，只做一块月饼。这哪里是在做月饼呢？这是在用双手编织一张能把人心连在一起的网。

车轱辘月饼不仅是一种吃食，更是一项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民俗技艺。每逢中秋，乡间邻里互帮互助、搭手制饼，袅袅炊烟与浓浓饼香萦绕村落，延续着邻里相亲、守望相助的淳朴乡风。

这份诚意满满的大月饼，需要四个人合力才能抬得动。砖砌的老灶，柴火烧旺，铁锅盖盖上，再铺一张棉被慢慢焐。火候全靠经验，不能急，不能掀盖，要整整焐上两个小时。

锅盖不能揭得早，李玉香说，蒸两个小时才能揭锅盖，不然气放掉了，柴火小火慢慢蒸下的馍馍才香。

两个小时后，锅盖揭开的瞬间，热气裹着面香扑面而来。蒸熟的月饼饱满圆润，直径足有六十厘米，一刀切开，层次分明，香味扑鼻。那一刻，所有的等待都值得了。在金昌，中秋节有献月的习俗：中秋晚上把月饼献上，献完家里有几个人就切几块吃，往年李玉香都会在第二天把献完月的月饼给孩子们邮过去。“孩子们也吃到家里的味道，中秋节也过得团圆了。”李玉香说。

孩子们把家安在了几百公里外的兰州，但一块月饼寄过去，打开包裹的瞬间，扑面而来的不只是面香，还有家乡的风，家乡的云，家乡灶台上的烟火气，以及母亲揉面时渗进面粉里的汗水与思念。吃一口，就知道——家还在，根还在，团圆还在。

△李玉香和亲人邻居一起品尝分享月饼

再小的个子，也能给沙漠留下长长的身影；再小的东西，也能在历史中留下回声。车轱辘月饼，只是一块普通的面食，但它承载的，是一代代人对天地的敬畏，对团圆的珍视，对好日子的祈愿。

最动人的传承，不在展柜里，在灶台上；最深厚的文化，不在书本里，在一双做饼的手掌里。就是这双手，揉过四十年的中秋面团，蒸过四十年的车轱辘月饼，把孩子们养大，送出去，又用一块块月饼，把他们的心唤回来。这双手，就是传承本身。

往年八月十五，等到天黑，李玉香一家会把月饼摆在院中的小桌上。那一刻，千千万万个农家院落里，都在上演着同样的场景，千千万万个母亲，都在用同样的方式，守望着同一轮月亮，守望着一家的团圆。

月饼大如车轮，载得动乡愁，载得动传承，载得动一个民族千百年来对团圆的永恒祈愿。

天上一个月亮，桌上一个“月亮”，手里也有一小块“月亮”，每一个都映照着家的方向。

记者手记

采访结束，李玉香切下一块月饼让我们尝尝。月饼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捧着一轮小小的月亮。咬一口，胡麻油的醇香、香豆粉的清苦、姜黄粉的微辛、红曲粉的淡甜，在舌尖上层层绽放。那是传承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她们愿意花两三天时间，只做一块月饼，有些情感，快节奏永远换不来慢功夫。在这个什么都讲究效率的时代，还有人愿意用最笨拙的方式，守护最珍贵的东西。

这大概就是车轱辘月饼给我们的启示：生活如发面，急不得；日子如铺层，马虎不得；团圆如蒸饼，揭盖不得。唯有耐心等待，唯有用心铺陈，唯有沉住气守护，方能蒸出人生最香甜的滋味。

月亮圆了，月饼圆了，人心，也圆了。

张玉龙

记者：张玉龙 王振斐（实习生）

来源：镍都金昌客户端

编辑：李开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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