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团圆饭里 凉都两代人的中秋

中秋已至,六盘水市非遗馆里,41岁的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祝德秀俯在案前。铜刀蘸过融化的蜡液,落在白布上,一道道古老纹样慢慢显现。

城市另一头,81岁的三线建设退休职工秦胜国走进社区食堂。7元钱,一荤几素,正接过一份热腾腾的午饭。

一个从三线建设年代走来,一个成长于改革开放后的村寨。

两段中秋记忆之间,相隔的不只是岁月,也是六盘水从工业建设起步、城市不断扩展,到今天文旅融合、传统文化重新走进日常生活的半个多世纪。

一桌饭:从“半斤肉”到一餐菜

1975年,秦胜国来到六盘水机务段。

彼时的六盘水,还是一座因三线建设加速生长的年轻城市。站房、厂区与铁路沿线之外,不少地方仍显荒凉。

三线建设退休职工秦胜国。

秦胜国说,那个年代的中秋,首先意味着“吃点好的”。

粮食紧张,肉凭供应。“过节一个人大概有半斤肉,有肉吃就不错了。”秦胜国记得,当时的月饼很难买到,甚至没给他留下多少印象。

然而机务段通火车,反倒成了一种便利。赶场天,他们坐车去云南的集市,买些鸡蛋、鸡肉带回来。火车驶过山谷,一篮鸡蛋、几斤肉,就是那个年代最具体的节日滋味。

到了祝德秀成长的20世纪80年代,中秋餐桌已经完全不同。

父亲是村里的厨师,平日在小河边摆摊,卖针线布料,也卖些农产品,小摊支起了家里的生计。家里条件在寨子里算不错,早早置办了电视机和缝纫机。中秋一到,排骨炖鸡、蒸香肠、猪脚、酸汤、洋芋丝……八九个菜摆满一桌。

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祝德秀。

从“能吃上肉就是过节”,到一桌饭菜讲究荤素搭配、家人围坐,改变首先发生在这最普通的一日三餐里。

而在六盘水,这种变化有着鲜明的城市印记。

铁路因三线建设而来,厂矿和人口随产业汇聚;此后道路延伸、城区扩展,曾经的农田渐渐长出楼房。一座城市的发展史,最终都落在普通人的生活里,工资袋里多出来的钱、餐桌上多出来的菜,以及过节时越来越从容的选择。

一件衣:从“穿不出去”到“穿起就走”

祝德秀记忆里的另一种变化,发生在衣服上。小时候,她穿着苗族传统服饰走进城里,常常感觉自己是“另类”。

那些从小看到大的苗族纹样,被绣在衣襟、花背和裙摆上,在寨子里再寻常不过,可一旦走进城市,却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很好看,但穿不出去。”祝德秀说。多年以后,她开始尝试改变这种距离。

2005年,祝德秀参加多彩贵州能工巧匠大赛,将传统蜡染中的单色蜡液调成彩色作画,并获得原创奖。此后,她把“小花苗”的蜡染、刺绣纹样一点点从传统服饰上拆解下来,做成包、项圈、发夹、香包,也做成可以日常搭配的打底衫和饰品。

今年5月,她正式入驻六盘水市非遗馆,带来了近百件产品。避暑季里,有人试穿带有苗族纹样的衣服,当场付款,直接穿走。没人再追问这是“苗族的”还是“汉族的”。

“今年来旅游的客人,直接穿起就走了。”一句话背后,是传统文化处境的变化。

曾经,它更多存在于村寨和节庆之中;今天,非遗馆、旅游市场和日常消费,让这些古老纹样进入更多人的生活。避暑季期间,祝德秀的月销售额达到1万多元。

而祝德秀亲眼见证的,还有她所在的非遗馆,本身也成为城市变化的一部分。

过去藏在村寨里的手艺,如今有了一扇面向城市、面向游客的窗口。一件刺绣包、一枚蜡染饰品被带到外地,也把属于六盘水的苗族图腾带得更远。

城市长高了,路变宽了,而那些曾经只能留在寨子里的传统,也跟着走了出来。

一轮月:从“物质稀缺”到“时间稀缺”

半个世纪过去,中秋最核心的东西似乎没有改变。祝德秀现在过中秋,依然会买月饼、做上一桌菜,等一家人回来吃饭。

形式和小时候没有太大区别,难的是把人重新聚齐。

父母老了,兄弟姐妹各自忙着工作和生活。过去缺的是大米、肉和月饼,如今这些东西随时可以买到,一家人同时有空坐下来,却越来越难得。

秦胜国也是如此觉得。如今过节,肉不再稀罕,想吃什么都可以买。“喝口酒,买瓶好酒,多做几个凉菜。”但两个儿子一个去了四川,一个仍在铁路系统工作,一家人也并不能每个节日都能完整地聚在一起。

他偶尔还会想起当年一起参加三线建设的老同事。“我们60年代参加工作的,现在剩下的不多了。”

年轻时,他们从四面八方来到这片山地,修铁路、进厂矿,把青春留在六盘水。几十年后,铁路仍在延伸,城市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一张餐桌,记录生活水平的变化。

一件衣服,折射文化认同的变化。

一顿团圆饭,则提醒人们:有些东西,始终没有改变。

天眼新闻记者 周梓颜

编辑 徐然 徐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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