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曦中的“中国天眼”(无人机照片)。摄影 | 新华社 欧东衢
2011年,“中国天眼”动工兴建,杨盼1岁;2016年落成启用时,她6岁。
9月23日,贵州省平塘县克度镇,“天眼科学”系列科普活动启动仪式现场,发言席来了位年轻“嘉宾”——平塘民族中学高二学生、天文社成员杨盼。
“2022年,我到县城求学。离天眼的距离远了,可我与天文的距离才真正拉近。”聚光灯下,16岁女生杨盼将平塘星空学子的天文科学故事娓娓道来。
台上,是青春的面孔;台下,是欣慰的目光。

杨盼在台上分享。图源 | 天眼景区
在“中国天眼”落成十周年之际,这场由黔南州科学技术局、贵州射电天文台、平塘县人民政府主办的活动,荡开了来人无限想象:下一个十年,这片星空还将点燃几多少年向往?
2016年9月25日,一架500米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在贵州深山睁开了眼睛,开始接收来自宇宙深处的电磁波。自此,东方大国有了凝望宇宙的深邃眼眸。
“FAST是建给下一代的,给更年轻的科学家和后来者。”这是“中国天眼”原首席科学家兼总工程师南仁东,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浮云流水十年间,这座凝望深空的“大国重器”,以累计发现脉冲星超1300颗、荣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的硕果,标注天文科研新高度,也在群山间点亮了一代人的星空梦想。
有人带着它的期许追梦远行,把志愿填进了天文系;
有人循着它的星光问天而来,在研学中推开梦想的新窗;
有人陪在它的身旁扎根守望,把星空的故事讲给一批又一批孩子;
……
十年光阴,万千星火。
今天,政前方与你一起再访平塘,聆听星空下的故事。

孩子对星空满是好奇。图源 | 天眼景区
1
追 梦 远 行
“你的眼,能看多远?”
这句问话,刻在平塘民族中学的校园角落。斗转星移,叩问着一届届学子。
答案,一半写在天文望远镜里,透过它们,孩子们看见了中国首辆月球车“玉兔号”的着陆地,看见了月球上的月海、山峰和峡谷;另一半,写在了学生们看世界的眼光里,不再只盯着眼前的分数,而是把目光投向山外。
“这种精神启蒙,重塑了孩子们的人生选择。”平塘民族中学地理教师、天文社带教老师杨柱飞说。
近段时间,杨柱飞在为校史馆整理资料,想给天文科普教育板块再添些内容。
为此,他专门找到第一届天文社成员刘章韬要一张近照。照片传回来,背景是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
“这孩子,对天文学特别痴迷,也很坚定。”杨柱飞给来访的我们讲起两件往事。
一件是天文社首次招新那天深夜,从六百多个报名者中优选入社的刘章韬打来电话,主动争取要当副社长、专门负责学术;另一件,是刘章韬考上中山大学之后,被调剂到非天文专业,他不甘心,硬是把成绩考进原专业前三,争取到转专业的机会。

平塘县克度镇第一小学,孩子们借助“天眼”望远镜探寻宇宙的奥秘。摄影 | 本报记者 杨涛
刘章韬出生在平塘县克度镇,“中国天眼”开工时,他上小学五年级,那时的他,望着墙上白漆着的“500米口径射电望远镜选址克度镇”字样满脑子问号。
高中,他成为平塘县第一批学生代表参加全国中学生天文奥林匹克竞赛,取得全省第二的成绩。如今,他正在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攻读硕士研究生。
他的求学路,就这样被一台望远镜校准了方向。
在他的同学和学弟学妹里,类似轨迹一次次复刻:有人走进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有人漂洋过海读博深造;有人拿下天文知识竞赛全省第一名……
“欠发达地区的中学,能培养出天文人才吗?”这样的疑问,杨柱飞被问过,同为平塘天文科普先行者、扎根在乡村小镇的陈礼碧老师遇到得更多。
“不是每一个仰望星空的孩子,最终都能成为天文学家。”但在平塘、在克度、在星光洒落的村落,许多少年的人生,被“中国天眼”的落地改写着。
简志凯的童年,有过阴霾。小学失去至亲后,他长期沉默,落下了结巴,不敢开口讲话,可学校天文社的活动,他一次不落。在老师的引导下,他渐渐能在媒体镜头里讲出一句完整的话,到高中当上了天文社社长。天文科普,治愈的是成长路上的怯懦。
谭兴彪读初中时,还是一口浓重乡音,出省参赛与其他师生交流费劲。他文化课成绩平平,但动手能力很强,别人组装望远镜需两三分钟,他一分钟不到就能装好并调好参数锁定目标。后来去读幼师想教小孩认识星空,在校期间拿下普通话等级证书。

孩子学习使用望远镜。图源 | 天眼景区
十年间,有人仰观天宇追梦,有人在热爱里重新认识自我。
平塘县招生考试中心负责人石玉勋发现一个规律:以前,山区孩子高考志愿大多集中在教育、医疗、政法等“看得见出路”的专业上;现在,机械工程、电子信息等专业报考率明显提升。每年报考指导,他给出最多的建议是:“个人选择要融入国家发展”。
“中国天眼”播下的种子,在不同阶段生根抽枝。
2019年,贵州师范大学成立天文系,与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共建“南仁东创新人才实验班”。今年,该班4名本科生在老师指导下,在射电天文前沿领域取得阶段性科研成果,相继在天文学主流SCI学术期刊上发表4篇论文。
群山之间,那口“大锅”静观天象,目送那群被它启蒙的孩子、那一双双被它点亮的眼睛,望向更辽阔的星空。

中国天眼景区,外地学生走进科普馆。摄影 | 本报记者 杨涛
2
问 天 而 来
2025年秋,统编八年级语文教材迎来一篇新增课文——《天上有颗“南仁东星”》。
寒来暑往,一张张青春面孔循着课本来到平塘,走进南仁东纪念馆、天文体验馆,透过珍贵图文影像,看一个人如何扎根深山,把一生交给浩瀚星河。
课本上的文字,与大国重器重叠,科学的种子悄然萌发。
但在克度镇,这处被人们称为“地球上最美的眼窝”的地方,真正让研学团安静下来的,不仅是那口静默的“大锅”,还有南仁东纪念馆里一段影像。
简朴的办公室、泛黄的手稿,及“中国天眼”从选址、论证到建成,20多年的风风雨雨,跃然眼前。
“在这片喀斯特山水中,它就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科学风景。”在《仰望苍穹——中国天眼之父南仁东》一书中,记录了南仁东对“中国天眼”的诗意形容。

平塘县克度镇“天文小镇”。摄影 | 本报记者 杨涛
站在“风景”之中,有多少文章可做?平塘人在叩问。
“中国天眼”落成前,平塘和旅游似乎并不沾边。论自然风光、看民族村落,它在群峰竞秀的贵州并不出挑,更没人能想到“去平塘看‘天’”会刮起旅游新风。
2016年底,“中国天眼”落成不久,教育部等11部门印发了《关于推进中小学生研学旅行的意见》。2017年,“中国天眼”景区成为全国首批中小学生研学旅游教育实践基地。
敏锐的社会资本,嗅到了“中国天眼”的研学价值,率先在平塘扎下根,同心研学营地就是最早的一批。2017年,负责人赵兴业带着团队来到这,打动他的不是景区热度,而是南仁东留下的精神足迹。
这些年,该营地接待超8万名研学师生,2023年他们把闲置多年的油岜小学改造成能容纳300人吃住学的营地,还专门建起了天文实验室和观测站。
如果说早几年,平塘的研学更多是被市场推着走;如今,“先吃螃蟹”的平塘,则更多是主动融入“贵州研学”公共品牌。
2023年,平塘县就制定《平塘县中小学生研学旅行管理办法(试行)》,在全省首家探索制定天文研学旅行行业标准。当地建立“党政统筹+部门联动”机制,成立研学旅行工作领导小组,组建专家委员会。

中国天眼景区,外地学生走进科普馆。摄影 | 本报记者 杨涛
有人说,站在风景之外,看到的是浪漫的诗意;身处风景之中,才能深深体会奋斗的艰辛。
“中国天眼”落成时,人们常问:“平塘在哪里?”言外之意是,观天巨目为何落于偏远群山。十年间,许多人翻山越岭而来,答案在抵达中明晰。
“从2022年之后,天眼景区迎来了文旅井喷期。”平塘县文旅局市场开发科负责人李冬梅介绍,过去5年,天眼景区累计接待60万人次,研学基地从最初的4个发展到11个。
更令人称奇的是,一个山区小县,开发出48门特色研学课程、18条精品线路;上新元宇宙XR体验馆、球幕飞行影院等新业态;在全县1.2万张旅游接待床位总数中,研学营地的床位数就达到了2300张,占比超六分之一。
3650个日夜,“中国天眼”把过去藏在深闺的平塘推向了世界。十年走过,这个以科技为特色的新型景区,又一次站到了新的“十字路口”。
科技研学春江水暖,市场需求持续焕新,彼时尚属新鲜的元宇宙、9D投影等业态,早已遍地花开,不免“审美疲劳”。
从流量到留量,业界期待天眼“打个样”。于平塘,从“有没有”到“好不好”,这是走在前头的天眼景区,必须答好的新课题。

蓝天白云映衬下的中国天眼景区。摄影 | 本报记者 杨涛
今年2月11日,贵旅集团与平塘县签约,携手推进品牌打造与业态升级,迈开“二次创业”的新步伐。
“今年暑假,引入物理秀、具身智能机器人秀,一天最多加开6场,大家还不过瘾。”贵州贵旅天眼景区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长麦炳亮说,下阶段计划引入低空AI、无人机编程,可学可玩才能近悦远来。
与新业态相伴而至的是,泉涌的客流。
今年暑假,天眼景区日均接待研学学生增长近三倍,游客覆盖粤港澳、成渝、长三角等地区。截至8月底,已接待研学团队1590余批次、8.9万余人次。
秋风入夜,一季奔忙刚歇,中秋、国庆又将至。
走在克度镇上,街道两旁挂着许多带有“中国天眼”元素的横幅,但又添了些许生趣:星空下,天眼景区筹备的首届星空露营音乐会燃情开唱;临街的烟火小店,又上了几道新菜;不少民宿开启直播,早早为“双节”张罗起来……
人与城,都在期待着一个更有收获的研学季。

星空露营音乐会燃情开唱。图源 | 天眼景区
3
扎 根 守 望
车在群山间盘绕,山叠着山,岭推着岭。
“杨老师,不修路的话,那些大家伙怎么运进来?”这句天真的趣问,发生在2010年。
那年,杨柱飞在平塘民族中学教地理,正带学生准备参加贵州省中学生地理论文比赛。
他们的题目,是那口还躺在图纸上的“大锅”。网上查不到多少资料,他远程向省图书馆“取经”,可是,概念印在纸上,终是模糊的。
他索性带着学生去现场,亲眼看看那个叫“大窝凼”的山窝里,将安放一口多大的“锅”。
彼时,“中国天眼”确定选址不过4年,距正式开工还有1年。
一路飞沙走石、一路仆仆风尘,师生一行把所见所思,落笔成2000多字的文章——《大射电望远镜落户对平塘经济的影响》。
字里行间,畅想着路、学校与远方,这篇替县城提前写下的“预言信”,一举拿下全省二等奖。

车辆行驶在通往景区的公路上。摄影 | 本报记者 杨涛
只是彼时的少年与老师,未曾料到畅想花开如此之快:交通,原来想打通国道已是不易,没想到架起了高速;教育,原以为仅有学校资源会有提升,没想到顶尖天文学家接踵而至;旅游,本以为最多成一处景点,没想到引来天南海北研学队伍……
还有些,当年没写下的,正在发生。
“中国天眼”落成一年后,杨柱飞和同事任川贵牵头,办起了平塘民族中学天文社团。
如今,社团走过第9个年头,望远镜从无到有,攒下20架。走进堪称豪华的社团基地,杨柱飞用四个字概括:“鸟枪换炮”。这些年,数以百计的孩子从这里走向山外,有人走向天文专业,有人成长为行业骨干,很多人把仰望星空的习惯,带进了往后的人生。
如果说,教育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杨柱飞就是那棵努力向下深扎的“树”。
虽是地理教师,但大大小小天文学术培训会,杨柱飞每年都报名参加。这位启蒙者,自己也在“补课”。这十年,国内外天文学家、科学家院士频频到访平塘,他们走进学校,给师生们开设讲座,普及科学知识。

杨柱飞细数攒下的这些“家当”。摄影 | 权若青
在平塘,这样的“树”还有很多棵。与“中国天眼”比邻而居的克度中学,小镇天文社的当家人陈礼碧老师便是醒目的那一棵。
如果没有那口“大锅”,他大约还是通州中学的物理老师,在声波与欧姆定律之间,把日子过成两点一线。
2016年9月25日,“中国天眼”落成,那时还在通州中学教书的陈礼碧,守在电视机前,第一次看清全貌。
“像一口大锅,有多大?比镇里的农贸市场还大!准确地说,足足30个标准足球场大小。”
在此之前,他闹了个笑话:有天文专家来讲座,他问“望远镜建好了能不能带学生看星星”,专家告诉他,这口“大锅”主要靠“听”,不靠“看”。
“如果孩子们走出大山,连家乡的‘天眼’都说不清楚,是我们老师的失职。”一念动容,胜过千般权衡。
首都北京、云南昆明、省会贵阳……当年那个怕在学生面前“丢人”的老师,建起了平塘最早的天文学生社团,十年来,他带着孩子们走向山外,托举孩子们走向更大的赛场;而自己,却守在更“近”的地方——那张抬头就能望见“天眼”的讲台。

陈礼碧说起孩子们获得的证书。摄影 | 权若青
2025年,通州中学并入县城办学的平塘县第五中学,他申请调去离“中国天眼”十来公里的克度中学——离星空更近。
“500米口径的天眼好比一口大锅,拿来炒蛋炒饭,全国每个人都能分到九碗。”十年流水过,彼时天文科普的“门外汉”,已是半个“行家”。
课件、赛事资料、教学心得……陈礼碧电脑上,一个命名为“历年来天文科普”的文件夹,327GB文件记录来时荆棘路。来到克度,他做起了新课题《依托“中国天眼”的中小学天文科普校本课程开发与实践研究》,想把多年积累的沉心总结,留给后来的老师与孩子。
老师们在山里播撒星光,而那座望远镜,继续向着宇宙更深处凝望。
“FAST正在推动FAST二期工程,通过建设配套天线阵列,将‘单眼’升级为‘阵列’。”9月24日,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副台长,FAST运行和发展中心常务副主任、总工程师姜鹏在《光明日报》发文透露,未来,这些天线将与FAST进行联合观测,分辨率将提升到现有水平的200倍左右。

平塘民族中学天文观月活动。摄影 | 杨柱飞

平塘克度中学天文观月活动。摄影 | 陈礼碧
十年,一轮月圆。
2026年9月25日,“中国天眼”落成投用十周年,恰逢中秋。
在这个特别的中秋节前夕,9月22日晚,平塘城南新区的三天广场上,杨柱飞带着天文社的孩子们,架起6台天文望远镜,对准头顶那轮渐圆的月亮。
时隔仅1天,9月23日晚,陈礼碧和社员们支起望远镜,透过镜孔观测漫天星空,孩子们仰着稚嫩的脸庞追问:“老师,南仁东星,我们会看见吗?”
陈礼碧笑而未答,目光投向那片闪烁的群星。
这代代相传的好奇,大概是宇宙给予人类最温柔的馈赠——
“感官安宁,万籁无声。美丽的宇宙太空,以它的神秘和绚丽,召唤我们踏过平庸,进入它无垠的广袤……”
天眼新闻记者
谌晗 刘蓝婴 权若青
编辑 陈玉林
二审 谌晗
三审 陈毓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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