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是中秋

万年历上的中秋落在农历八月十五,但天台的中秋要迟一天,定在八月十六。

相传元末方国珍居台州,母亲初一、十五吃素,中秋恰在十五,满桌荤腥,母亲只能素面清茶。为尽孝,他把中秋延迟一天。传说未必是真,却逐渐成为风俗。别处的月饼或藏着刀光暗号,或藏着博饼碗里叮当响的功名,或藏着偷月亮菜时的怦然心跳;天台的月饼里,藏着一份柔软的孝心和一代代不肯失传的团圆。

天台人过中秋,极庄重,却不肃穆。十六傍晚,天未暗透,屋里先摆开一桌热气腾腾的团圆饭,觥筹交错,谈笑间说的无非是田里收成、邻里琐事。月亮将出未出,便将碗筷撤下,把桌子擦净,移到院子里,再搬几把竹椅、木凳,摆上月饼,摆上葡萄、石榴等当季水果,各泡一杯绿茶。茶叶徐徐舒开,满院清香。茶是粗茶,水是井水,家人围坐,粗茶也喝出回甘。

皓月当空,不分男女老幼,想抬头就抬头,想说话就说话。老人说,月属阴,女人看月,看得细;男人看月,看得远;孩子看月,只看见一只白玉盘。《礼记·祭义》有“天子春朝日,秋夕月”,赏月之礼远至周朝。帝王赏的是天地秩序,天台人赏的是灶台平安、田垄收成、远行人归来的音讯。同一个月亮,照过冕旒玉珠,也照过农妇鬓边的晚香玉。

月饼切开,一人一角,孩子坐不住,偏要拿一整个圆的。老人讲嫦娥、吴刚、玉兔;孩子却举着月饼,对着月亮比。月饼圆,月亮也圆;咬一口,月饼缺了,月亮还圆。孩子便笑,说月亮偷走了月饼的边。

茶续了一回又一回。从月饼甜不甜,说到今年那株桂花开得最香,说到谁家孩子考上大学;又从读书说到在外经商的族人,说到村口那条路修了又修,海阔天空,并无主题。月亮走,人也走,不过是在院子里慢慢挪着椅子,追一片更好的月光。夜风吹来,带着一点稻香。孩子们仰头望月,手指月亮,嬉笑追逐。这时,大人急忙制止:“别指月亮!指了月亮,它夜里等你睡着,会来割耳朵的。”孩子们吓得缩回手,捂住耳朵,眼睛却还望着月亮。

中秋时节,天台还有一桩热闹事:打油奏。“油奏”是蟋蟀在天台的方言叫法。斗蟋蟀叫“打油奏”,据说这风俗与济公有关。

说起斗蟋蟀,天台还出过一位知名古人,南宋宰相贾似道,他著有《促织经》,是世界上首部系统论述蟋蟀的学术专著。有人说他斗蟋蟀,斗到权倾朝野,也斗丢了半壁江山。至于半壁江山是不是真的丢在蟋蟀罐里,那是史家的事,天台人只记得,他写过这部书。而今斗蟋蟀,只斗秋夜闲趣,乐享民俗热闹。中秋斗蟋蟀,以月饼为奖品,也叫“中秋斗月饼”。斗完,虫友们把蟋蟀放回河滩草地,让它们繁衍,来年再捉。

蟋蟀在草间低吟,细密如月光落在瓦上,也像故乡在游子梦里的耳语。现代散文大家陆蠡也是天台人,他在《蟋蟀》里写故乡油奏,写得生动深情。他后来在抗战中牺牲,年仅三十四岁,再也没能回天台过中秋,再没能听一听故乡油奏的叫声。中秋本是团圆,可有些人,一转身就成了月光里的远客。

八月十六的月亮最圆,圆了又缺,缺了又圆。月亮在变,天台人的日子也在变。赏月的人老了,走了;小的长大,又老了,一代代更替;院子里的桌子,方的换成长的,长的又换成圆的;茶壶从粗瓷换成玻璃,又换成紫砂。茶香还是那个茶香,月光还是那个月光。打油奏的蟋蟀还在,斗蟋蟀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八月十六这个日子,比如饭后把桌子移到院子里的习惯,比如月光下的月饼、葡萄和热茶。它们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把散落天涯的人一一牵回来,望一望故乡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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