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5日上午,十点后,电话拨通高明旺(抖音博主@旺哥记录生活,以下简称旺哥),他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近日,许多网友刷到过旺哥的一组视频:母亲坐火车到呼和浩特看病,到辞世,短短14天。视频记录了老人的最后时光,评论区引发关于生命和爱的讨论。旺哥原本是记录日常生活的普通人,粉丝数量从2500暴涨到7万,每天仅私信就有几千条。只要有时间,他都会查看最新留言,第一时间点赞回应网友。
9月25日是妈妈离开后的第一个中秋节。旺哥把爸爸接过来短住,妹妹也会过来。再前一天,是旺哥的生日。他说,前一天约了好多人一起过生日,答谢这段时间帮助过他们的朋友。这场聚会很沉重,订生日蛋糕时,旺哥要求把“生日快乐”改成“平安顺遂”。
旺哥坦言,妈妈离开后,到现在他还是一个比较懵的状态。正常工作起来没什么问题,一旦安静下来,明明该休息了,脑子根本静不下来,想妈妈。
网友们留言问老父亲现在好吗?旺哥回答,挺好,爸爸现在和我们在一起。他说,妈妈像定海神针,承担了70%~80%的责任,每个人都在慢慢地适应没有她的生活。旺哥希望转达全家对网友的谢意。
旺哥还想感谢自己的太太。当时送妈妈上北京看病,120救护车坐不下那么多人,他跟太太说有我们四个人就行了,你别去了。婆媳情深,她不答应,一定要跟着去。协和医生找家属谈话让决定下一步方向时,时间很紧,就十分钟。旺哥说,自己反而是思想最容易动摇的那个人,是太太和弟弟、妹妹清晰地表明了态度,不为妈妈做插管等抢救措施。她早就超越了作为儿媳妇的角色,对妈妈和亲姑娘一样。
旺哥的视频中有一个细节:办完丧事弟弟返程,手里拎的袋子正是妈妈当初“铿锵有力”出站时提的。弟弟带着念想回河北了。弟弟很快就要当爸爸了,如果妈妈能活下去,很快又会多一个孙辈。
旺哥回忆,妈妈临终前这次发病进程极快,根本来不及反应。8月29日,妈妈因咳嗽、发烧、乏力坐火车到呼和浩特看病,穿着心爱的红外套白裤子,走路脚步“铿锵有力”。在呼市做了一系列检查,当时根本没往血液病的方向想。
旺哥说,家里一直都很民主,如果有什么问题,会征求当事方的意见。这次是妈妈生病,做事情的标准就是以妈妈的要求去做。妈妈说“我太痛苦了,回家吧”,那就往家回。
要不要把病情向病人和盘托出,是许多家庭面临生死抉择时都会遇到的问题。旺哥说,妈妈刚开始时不知道自己得的什么病,他们也不知道,只是一直和医生积极交流沟通。呼市的医生建议,如果去北京,找最权威的协和医院。到了协和,急诊医生建议在患者意识清醒时自主决定。旺哥说,他发这个视频的初衷,是想展示妈妈的生命态度,让更多人珍惜亲情、正视生死。
旺哥也分享求医经验,希望更多家庭少些遗憾。他说,妈妈在内蒙古自治区人民医院住院时收治在呼吸科,因为当时的表象是咳嗽,很多网友误以为妈妈是被肺炎夺走了生命。母亲走后,他又做了好几条视频,其中一条声明妈妈离世原因是白血病导致免疫系统攻击,最终全身器官衰竭,澄清医院和医生没有误诊。
旺哥说,自己做人力资源方面的工作,也经常为老百姓做医保、社保的政策性解读,知道现在医生的处境特别难。医院接收了,医生给看了,骨穿报告没出来,没有数据支撑不能下结论。丧事过后,他们主动去找了呼和浩特当时的医生表示感谢。
在视频播发后的二次创作中,一位高中班主任的视频让旺哥很动容。高中阶段是一个人能力性格形成的关键期,刘老师是一个特别正能量的人,站在老师角度将呼和浩特这家人的故事给学生们上了一堂生命课。旺哥联系上刘老师,征求能不能把私信也公开,给更多网友看到,让更多正能量传播出去。
回过头来看,把伤痛袒露出来,觉得后悔么?旺哥坚定回答:不后悔。也有网友发私信问他,一个人的最后几天为什么要公布在公开平台上。旺哥说,自己发视频之后也有担忧,后来想了一下,妈妈这一生特别坦荡,做事特别认真,为什么不可以公之于众?为什么不可以通过她的精神去影响更多人好好生活、好好工作、好好对待身边人?弟弟妹妹包括爱人都支持,家里人想法一致。
再过几个小时,华灯初上,家家户户合家欢聚共赏中秋月。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旺哥说,希望妈妈晚点被遗忘,希望网友的妈妈都长命百岁。
现代人如何直面丧亲之痛?9月25日中午,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精神卫生中心(杭州市第七人民医院)抑郁障碍科主任医师谭忠林接受采访时,肯定了博主旺哥分享这段人生体验,以及高中教师就此给学生上生命课的行为。谭忠林表示:“给高中生上生命教育课,这样的形式值得重视。具体的实施过程需要审慎,需要充分的准备,而且不只是讲,需要及时收集听课人的反馈,包括允许他们发言和提问。”
谭忠林说,外出讲课时谈及情绪调节,他会加上死亡学的相关内容。他能看见,台下在刷手机的、在打瞌睡的,只要到这部分内容,那一双双眼睛都睁开了。他们会问,从头七到七七就够了吗?为什么七七之后没有八七?课堂气氛非常活跃。
谭忠林直言,在某些文化层面,现代人对死实际上在刻意地否认和回避,比如电梯的楼层设置,比如在快速的城市化进程中,部分房子因为发生过死亡而被处在某个负性评价中,直接表现为后续成交价格的下降。死亡只发生在医院里,似乎才是可以接受的。
谭忠林说,自己是70后,出生在农村,能看到杀鸡杀鸭杀鹅杀年猪。现在的80后有多少人看见过这些?从牧场鸡窝猪圈到餐桌的过程,对于90后和00后而言更显陌生。从某个角度来说,他们好像有意无意地被隔离在这个跟杀相关的世界之外,这种隔离看起来是保护他们,但实际上只是否认,只是回避。终有一天,他们会发现死亡无处不在。谭忠林分析,这也许就是这组视频能够激起全民关注的重要背景。
在旺哥的评论区里,积聚了众多有丧亲体验的网友,很多人留言说几年都走不出丧亲之痛。谭忠林分析,这跟现在的环境和结构有关系。亲人去世之后,身在高强度职场的现代人能请出来假已经算不错了,哀伤时间被压缩了。丧期后上班,丧亲者就不伤心了吗?就不想离世的亲人了吗?不可能。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尤其是在跟现在的家人起冲突的时候,工作中受到挫折的时候,人会想去世的父亲或母亲在世时是怎么关心照顾自己的,这种内疚、自责,现代人有充分的时间和方式来表达吗?从这一点来说,我们比前几代人看起来活得更滋润,但是在悲伤情绪的表达、调节心情方面,选择没有变多而是变少了。有多少人在公开场合叙述亲人去世后的伤心,表达自己的遗憾和自责?我们有多少场合能够把这些话说出来?
国际疾病分类第11版(ICD-11)有一个诊断叫延长哀伤障碍,鉴定的是在亲人去世六个月后还有明显的情绪低落、失眠乏力、做什么事没兴趣,甚至是觉得看不到人生目的和意义在哪里,甚至还想自杀。有部分人,在亲人离世一年之后的周年祭日、清明冬至祭奠过后,还不足以表达他们的心情。这些人可能情绪调整恢复已经慢到可以作为一种病,他们需要接受专业帮助而不是靠自己消化。
采访中了解到,截至目前,主动来做哀伤治疗的人不多,更多的人走进诊室是以失眠、肢体疼痛、觉得悲观消极等形式来就诊的。
精神科医生通过什么方式让他们慢慢回到正常的生活?谭忠林讲解,哀伤障碍是一个新列出来的诊断,有这个诊断之前,学者们已经有过一些研究和探索。有的人需要接受专业的心理咨询治疗,有的人需要接受哀伤辅导,如果他们有严重失眠的、有严重抑郁的,要接受相应的失眠和抗抑郁的治疗。
谭忠林总结,精神病学在进步,让更多受苦的人找到一些帮助他们的方法。首先鼓励他们正视自己的情感和情绪,包括内心的自责和伤心。不是软弱,这是作为人对去世亲人的一种自然心理反应。其次,鼓励他们找到机会来表达自己的思念和伤心,可以包括参加一些哀悼的仪式,可以是通过日记、网络,把对于去世亲人的思念写下来、讲出来。再就是要坚持做力所能及的事,三餐有度,睡眠有时,合理运动。如果当事人察觉到自己丧亲后工作学习受到影响,第一时间可以考虑去寻求专业人员的帮助,包括跟有同样情况的人积极沟通和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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