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宜昌：立规之地 幸福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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瞭望丨湖北宜昌：立规之地 幸福之城

文 | 梅冬阁 李思远

◇ 宜昌始终将长江生态修复置于首位，腾退化工企业、取缔清理码头、修复生态护坡、提升岸线景观……曾经被生产功能占据的江岸，一寸寸重新回到城市生活之中

◇ 一批过去难以想象的新产业，在长江之畔加速生长

长江冲三峡而出，激流顿收，江面骤宽。第一城，便是宜昌。千年前，欧阳修曾以“至喜”二字命名江畔之亭，写下舟楫闯过险滩之后的豁然开朗。千年后，还是这座城，在时代的峡口，正完成一场更为壮阔的转身。

从“化工围江”到“江豚逐浪”，从GDP增速一度滑落全省末位到“十五五”开局经济总量上升至全国第48位……变迁背后，是宜昌牢记殷殷嘱托，把修复长江生态环境摆在压倒性位置，以“立规”倒逼产业转型、以转型重塑发展动能、以发展托起百姓生活的生动实践。

这是一场始于长江、又远不止于长江的深刻变革。如今行走宜昌，望得见碧水东流的清朗，看得见老工业基地向绿而兴的蜕变，更触得到街头巷尾热腾腾的烟火气。如何在生态约束中打开发展新空间，如何在动能转换中提升生活品质？时代有问，宜昌作答。

在湖北宜昌，船舶经过葛洲坝水利枢纽工程水域（2026 年 5 月 14 日摄） 肖艺九摄 / 本刊

立规破题 还江于民

2025年6月，宜化楚星老厂区最后一根混凝土立柱轰然倒下，宜昌134家化工企业“关改搬转”全部完成。化工曾让宜昌人又爱又忧：全国约15%的磷矿储量，催生了占全市工业产值三分之一的化工产业，也一度让江岸烟囱林立、江水变浑。2016年，宜昌立下“铁规”：沿江一公里，化工企业一户不留。

这不是一次寻常的产业调整，而是一场向经济命脉的硬仗。2017年宜昌GDP增速跌至2.4%，排在全省末位。

整个“关改搬转”涉及数万名化工从业者。机器停了，人的生活不能断。宜昌设立专项安置资金，通过转岗培训、内部退养、推荐就业等渠道为职工寻找出路。在宜昌田田化工有限责任公司，482名员工全部签订劳动合同终止协议，政府筹措2600余万元专项资金保障职工待遇。老员工黄玉平后来进入生物医药企业工作，他说：“政府没有把我们扔下。现在我学了新技能，工作环境更好了，收入也涨了。”

产业退，岸线进；工厂走，绿色来。这些年，宜昌始终将长江生态修复置于首位，腾退化工企业、取缔清理码头、修复生态护坡、提升岸线景观……曾经被生产功能占据的江岸，一寸寸重新回到城市生活之中。

猇亭区灯塔广场，原是磨盘港砂石码头，磷矿石、砂石料一船船往外运。整治没有一拆了之，而是把工业记忆保留了下来。曾经的雷达站变成白色灯塔，废弃传送带钢架挂上秋千，“牛腿柱”老建筑变身艺术展馆，化工厂反应釜则被改造成草坪上的工业景观。如今，这段岸线与城区滨江公园自然衔接，形成绵延25公里的城市滨江绿廊，“还江于民，还岸于民，还景于民”从规划图纸走进日常生活。

环境变美了，人心也柔软了。2018年6月，“长江哨兵”志愿服务队成立时只有6个人。如今，这支队伍已经发展到1.4万人。志愿服务队发起人之一的程文婷说，在宜昌，守护长江、爱护家乡已成为一种行为自觉。服务也从最初的巡江、清漂、净滩，拓展到理论宣讲、生态环保、科学普及、法律服务等多个领域。与“长江哨兵”同样扎根的，还有“三峡蚁工”“周功虎清漂”等生态文明实践品牌。在此基础上，宜昌联合相关单位和城市，发起成立了全国首个以长江大保护为主题的全流域志愿服务联盟——长江大保护志愿服务联盟，守护母亲河正在成为这座城市共同的生活方式。

生态修复的成效，最终由自然作答。长江江豚种群数量已恢复至1426头，其中宜昌段稳定在20余头，禁渔之前仅有两三头。宜昌全面落实长江十年禁渔，全市1878艘渔船、3678名渔民全部退捕上岸。退捕渔民组建的协助巡护队，日夜守护着葛洲坝至枝城杨家溪60公里江段，这里既是江豚的重要栖息地，也是中华鲟的核心保护区。协助巡护机制纳入国家政策体系后，巡护员还有了“五险一金”，成了按月领薪、有保障的专业巡护力量。

禁渔带来的生态红利持续释放：长江宜昌段四大家鱼产卵量从禁渔前不足1亿粒跃升至超300亿粒，多年不见的鳤鱼重新现身。2021年以来，全市累计放流中华鲟超百万尾、其他经济鱼类超1.5亿尾。长江湖北宜昌中华鲟省级自然保护区加入中国生物圈保护区网络，成为全国唯一入选该网络的中华鲟专属保护区。在枝江金湖国家湿地公园，水质从劣Ⅴ类提升至Ⅲ类，鸟类从141种增至192种；在点军区牛扎坪村江边，野生猕猴已有近百只。

从“化工围江”到水清岸绿，从政府铁腕治污到全民自觉守护，宜昌实现了江碧岸青、万物共生的生态之变。

以保促转 向绿而生

“长江大保护倒逼我们提前转型。现在回头看，早转早主动，大保护也是大机遇。”湖北兴发化工集团党委副书记李少平说。过去，兴发集团走过资源消耗型的粗放路子，产品附加值不高，资源环境压力却不小。环保标准不断提高，老路越走越窄，只有向技术要空间，向高端要未来。

2008年，兴发集团进军电子化学品这一技术“无人区”。李少平带队攻坚芯片用超高纯电子级磷酸及蚀刻液技术，相关成果获2019年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如今，兴发集团已建成我国首条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电子级磷酸生产线，产品出口美、日、韩等国。从卖资源到卖技术，一条新的产业路径由此展开。

兴发集团还联合中国科学院过程工程研究所、武汉工程大学、三峡大学等单位组建湖北三峡实验室。今年4月，实验室发布12项重大科技成果。其中，黑磷系列化学品规模化制备技术在全球范围内首次实现单批次百公斤级黑磷晶体可控制备；光刻胶用重氮萘醌型光引发剂已在国内多家主流企业完成送样验证，突破国外技术垄断；超高纯石英砂提纯技术达到国际先进水平，为半导体、光纤等战略性新兴产业提供关键基础材料支撑。

老企业主动转身，新动能加速集聚。今年7月，远景动力宜昌超级工厂投产。这是全球首个百GWh级储能全产业链基地，首批790Ah储能大电芯发运德国。“超过50%产能已获海外订单，投产即交付、交付即出口。”远景动力中国区总裁赵卫军说。

宁德时代旗下宜昌邦普时代正极板块2025年底投产，是全球单体产能最大的磷酸铁锂工厂。在宜昌邦普全链条一体化产业园，高度自动化的生产线日夜运转，过去深埋地下的磷矿石，经过一系列工艺，转化为新能源汽车和储能产业所需的核心材料磷酸铁锂。2026年一季度，宜昌邦普全链条一体化产业园产值突破48亿元，同比增长110%。

随着新能源、新材料企业密集落子，宜昌新能源电池产能已突破300GWh，全国每4块磷酸铁锂电池，就有1块是“宜昌造”。从电解液、隔膜到正负极材料，产业链各个环节都有头部企业在此布局。

绿色动能同样在传统制造中生长。宜昌近年先后下水全球载电量最大纯电动旅游船“长江三峡1”号、内河首艘氢燃料船“三峡氢舟1”号、全球首艘万吨级纯电动散货船“葛洲坝”号等标杆船型。今年上半年，全市船舶企业持有订单198艘，其中新能源船舶148艘。

“长江三峡1”号运行四年来，已累计替代燃油超1300吨，减少有害气体排放超4000吨。今年8月，“长江行·极光”新能源混合动力省际度假游轮在宜昌港首航，为宜昌“长江绿色智能客船推广应用试点项目”再添标志性成果。

从“水电之都”到“算力之都”，宜昌继续开辟新赛道。今年4月，东阳光·秦淮数据先进算力产业基地在宜都开工，建设IT容量7.5MW的高标准数据中心。立足国家八大算力枢纽节点几何中心、清洁能源富集等比较优势，宜昌算力总规模已突破5000P，在建算力规模超10000P。

一批过去难以想象的新产业，在长江之畔加速生长。保护没有堵住发展的路，反而走出了一条更宽、更长的路。

精微之治 幸福可感

治理一座城，既要有大开大合，也要有针脚细密。

西陵区铁路大院，曾是宜昌最典型的“老破小”。10栋建于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危旧房，住着300多户居民，屋顶漏水、墙皮脱落是生活常态。

2024年春天，社区工作组挨家挨户敲门提出“原拆原建”设想，第一次投票赞成率不到60%。有人怕折腾，有人怕增加负担，也有人担心“拆了之后还能不能回来”。西陵区住建局组织居民代表去武汉、成都看改造样板，回来再算细账：新房面积不缩水，户型更合理，公共空间大幅改善，地段仍是老城中心，配套一应俱全。

一扇扇门敲开，一笔笔账算清，一颗颗心慢慢安定。

2025年底，铁路大院一期5栋新楼拔地而起。72岁的秦其富在楼前拍了一张照片，寄给在外地的女儿。他在信里写道：新房子有电梯，楼下有花园，我哪也不去了。

距铁路大院不远的肖家岗15号，26户居民选择原地房屋置换，新建住宅成为宜昌首个由民营企业主导的原拆原建项目。入户门槛分两级方便轮椅通过，风雨连廊做成缓坡替代台阶，每户主卧预留应急报警按钮——危旧房改造，不只是换新房子，更要让新房子适配住在其中的人。

“每改一个小区，我们先问居民缺什么，缺车位就加车位，缺电梯就加电梯，缺小花园就建小花园。”宜昌市住房和城市更新局局长杨涛说，城市更新是让住在这里的人过得更好。

近年来，宜昌探索推动产权人原拆原建、自主更新，逐步建立了政府引导、市场运作、公众参与的可持续模式，成功入选第二批中央财政支持城市更新行动城市名单。“十四五”期间，累计改造老旧小区1774个，惠及居民27.29万户；完成既有住宅加装电梯1755部，解决5万多户居民“上下楼”难题；实施棚户区改造8048户，完成城中村改造2886户；筹集公租房5.85万套、保障性租赁住房1.8万套。聚焦“一老一小”服务需求，全市还新增活动场地18万平方米，改造停车位4.82万个，新增充电桩9400个。

城市“里子”工程同样关乎民生。宜昌以“两网”共建项目系统破解主城区水环境治理难题，与三峡集团合作推进总投资38.99亿元的二期PPP工程，合作期30年，以长期稳定的政企协作筑牢城市水安全屏障。项目采取“清、建、改、治、绿”五大思路整体推进：完成管网排查1270公里、清淤检测750公里，形成全市排水管网“一张图”；新建东山水质净化厂和沿江污水调蓄系统；实施4个片区清污分流改造，改造混错接393个。目前，宜昌污水集中收集率稳步提升，长江干流宜昌段常年稳定保持Ⅱ类水质。

与此同时，“推窗见绿、出门见园”正成为越来越多宜昌人的日常。卷桥河湿地公园被称为“家门口的诗与远方”，该项目完成湿地修复面积155公顷，水土流失防治面积178公顷，恢复植物种类110种。公园紧邻长江、背依磨基山，周末市民携家带口来这里支帐篷、架桌椅、铺野餐垫，在阳光下享受惬意时光。

得益于系统推进水污染治理、水生态修复、水资源保护，以宜昌为主体申报的“湖北长江三峡地区山水林田湖草生态保护修复工程”入选国家试点。宏大的“生态修复”，最终落到了一个个具体的生活场景中。人民城市的幸福感，就来自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改变。

文脉赓续 文明致远

“峡江千里一幅画，画里画外是我家。”77岁的宜昌退休语文教师刘不朽写了一辈子诗，最动情的这首是写给家乡的。千百年来，宜昌的诗没有断过，更流淌在宜昌人的血液里。

每年端午，秭归屈原祠前，无数群众自发吟诵《离骚》。西陵峡口三游洞，崖壁上至今存有欧阳修、黄庭坚等的50多件题刻。全市数万群众坚持诗歌创作，每年大型诗歌活动数十场，参与超十万人次。在这里，诗不是少数人的雅事，而成为一种延续千年的城市气质。

走向世界的宜昌，底气也正来自这样的文明积淀。以秭归屈原故里端午习俗为核心的“中国端午节”，是我国首个入选联合国非遗名录的节日。今年，以“中国端午·活力宜昌”为主题的屈原故里端午文化节启幕。数字化升级后的屈原祠里，“数字屈原”借助AI与光影技术再现《天问》的浪漫意境。宜昌跻身2026端午“去班味”小城TOP10，“屈原故里看祭江仪式”上榜端午假期热度涨幅最快新玩法。

宜昌坐拥4家5A级景区，三峡大坝－屈原故里、三峡人家、清江画廊和三峡大瀑布，数量位居中部地级市第一。2025年接待游客1.41亿人次，旅游收入1427亿元，跻身全国重点旅游城市行列。2026年1至8月，宜昌接待国内游客1.09亿人次、入境游客32万人次。三峡大坝旅游区累计接待游客238.16万人，同比增长2.1%。

2026年6月18日，世界旅游城市联合会总干事为宜昌颁发会员证书，宜昌成为今年全球新晋七座会员城市中唯一的中国城市。同日，2026宜昌文旅推介大会举行，国际山地旅游联盟、俄罗斯旅游企业等纷纷寻求合作，“十大宜昌礼物”正式发布。

真正能持续汇聚海量人流、撬动长效传播声量的是一座城市日积月累的文明底气。宜昌连续五届获评全国文明城市，5个全国文明城市数量全省第一；129人（组）入选“中国好人”。宜昌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叶竟涛说：“文明不是挂在墙上的奖牌。‘中国好人’是标杆，但更多无名好人就在身边。公交车上让座的少年、江边捡拾垃圾的老人、暴雨中为陌生人撑伞的路人，他们才是这座城市最温暖的底色。”

今年夏天，记者在滨江公园遇到吹萨克斯的老人王建国。他退休前是化工厂工人，他说：“我这双手，以前摸的是磷矿石，现在摸的是乐器。宜昌变了，我也变了。”从化工到文旅，从污染到宜居，这座城用事实证明：舍与得、破与立、快与慢，从来不是单选题。

“一张蓝图绘到底，一任接着一任干。”宜昌市委书记黄剑雄表示，站在“十五五”新起点，宜昌将始终牢记殷殷嘱托，坚定不移走生态优先、绿色发展之路，既要把长江大保护的“规矩”守得更牢，又要把高质量发展的“文章”做得更深。在保护中发展，在发展中保护，让绿水青山真正成为百姓的幸福靠山，奋力在长江大保护中展现更大担当、交出更优答卷。

来源丨《瞭望》新闻周刊

编辑丨郑郑 编审丨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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