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下碳生金——一枚碳票与一颗天麻的毕节“三级跳”

清晨六点，乌蒙山腹地的雾气还没散尽。顾尚虎扛着锄头钻进村后的山林，刨开腐殖土，一窝黄澄澄的天麻露了出来。

“这窝少说七八斤。”他把天麻托在掌心，咧嘴笑了。

这里是毕节市七星关区阴底乡高潮村。顾尚虎种了八年天麻，去年纯收入超过五十万元。2019年，他第一次在自家10亩林地试种天麻，头一年收成不错，可销路没打开，8000斤天麻堆在院子里。他整夜睡不着，打着手电筒把麻堆翻一翻。后来乡里帮着联系了城里的收购商，10万多块钱才落了袋。他说：“那次之后我才敢相信，这林子真能靠得住。”

但他不知道，脚下的这片林子，正在酝酿一笔比天麻更大的账。

三十年，三级跳：从砍树到看树，从看树到“算碳”，从“算碳”到碳与麻“合账”。

一

三十年前，高潮村还不是这副光景。

老支书回忆，那时山上光秃秃的，一下雨黄汤顺着山坡淌。1988年，毕节被列为“开发扶贫、生态建设”试验区。转折，从“不准砍树”开始。

可不让砍树，老百姓的出路在哪里？答案，从林下刨出来——种天麻。

“天麻喜阴，林下腐殖层最合适。种天麻不用砍树，还得护林保湿。”七星关区林业局技术员说。老百姓算清了账：一棵成林松树，砍了当柴卖不过几十块；林下种天麻，一年能收几百块，年年有。

顾尚虎刨开一窝天麻，把跑出来的天麻托在手心，咧嘴笑了。

如今，高潮村天麻种植面积2080余亩。毕节人探索出“短棒窄穴薄土法”林下仿野生标准化种植，创新推广“一茬三收”循环栽培模式，菌材转化率从23%提升至45%。七星关区拱龙坪林场里，2万余亩天麻隐在林荫之下，4000余箱胡蜂放置林间——蜂捕虫护麻，麻护林增汇，一片林地，多层产出。

20世纪80年代，毕节森林覆盖率一度降至8.53%；30多年接续奋斗，跃升至54.65%。毕节市委常委、副市长罗术灿介绍，目前全市林下仿野生天麻种植面积达45万亩，规模稳居贵州省首位，产量超10万吨，综合产值突破100亿元，直接带动20万余户群众增收致富。毕节建成全国最大的“两菌”生产供应基地，年产能突破1.3亿棒，市场份额约占全国40%。

刨出来的是天麻，护下来的是青山。但高潮村人不知道的是，这片林子还藏着另一笔账。

二

高潮村人靠天麻富了，但一个问题始终悬在头顶：这片林子本身，到底值多少钱？

2022年2月15日，编号“0000001”的贵州首张林业碳票在黔西市发行，覆盖3.3万余亩树林，碳减排量13.573万吨。毕节市农投公司随即通过“林业碳票质押+保证”方式，获得银行授信500万元。

天麻林下种植，恰恰是最典型的“增汇”模式——不砍树、不破坏地表，反而促进森林管护，增加碳汇量。

但碳票从诞生之日起就卡在了一个尴尬的节点上。黔西市毕绿生态绿色产业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彭骁坦言：“守着核定价值305万元的碳票，我们一直在想怎么交易？但目前还没有人买。”彭骁当时跑遍省内多家交易中心，得到的答复都是“目前还只是在各地试点，并没有跨区域开放”；银行方面也直言，碳票谁来买、能卖多少钱，在市场上都是未知数。

核心堵点在于：地方碳票与国家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市场口径尚未打通，需求端以零星自愿购买为主，稳定购买主体不足。碳票发行初期，基层普遍反映其“更像一张荣誉证书”——有核发的凭证形式，有核定的价值数字，却缺少真正的买方市场和交易渠道。

赫章县平山镇村民采收林下种植天麻。李学友 摄

但这一局面正在松动。

毕节并非没有行动。三明林地以成熟人工林为主，碳票开发成本低，交易价格多在10至30元/吨；毕节地处喀斯特山区，坡度大、土壤贫瘠，固碳量波动大，碳票定价集中在55至90元/吨。更高的成本倒逼出更适配山地生态的方法学。2022年1月，贵州省林科院生态和林下经济所受毕节市林业局委托，仅用时一个月便编制出台《毕节市林业碳票碳减排量计量方法（试行）》。

截至2026年7月，毕节累计颁发林业碳票6张，涉及森林7.46万亩，碳减排量达30.78万吨；已完成交易39笔，总收益79.88万元。全市完成碳票融资贷款4800万元。2025年10月，毕节将2万吨碳汇量捐赠给十五运会和残特奥会广州赛区，开创了穗毕东西部协作生态价值化新模式。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海雀村。

海雀村曾是“山上光秃秃，地上矮矬矬”的极贫村，20世纪80年代森林覆盖率不足5%。1986年起，文朝荣老支书带领村民在石山上植树造林，三代人接续坚守，把荒山变成1.37万亩林海，森林覆盖率超过77%。2022年4月29日，村党支部书记文均福接过标号“0000002”的全省第一张集体林碳票。据省林科院测算，这张碳票涉及华山松林7346.5亩，2016年至2020年二氧化碳减排量34627.7吨。但碳票是全新事物，村民普遍不理解。村“两委”通过群众会、院坝会一笔笔算生态账、收益账。

2022年12月，海雀村与贵州大方农商银行完成全省首笔碳票交易，14.41万元打入村集体合作社账户，村民的态度从观望怀疑转为全力支持，主动参与巡山护林。截至目前，海雀村累计交易碳票7笔、26万余元。

赫章县海雀村林下种植基地。李学友 摄

机制创新随之而来。碳票收益如何分配？毕节给出的答案是：归村集体和村民所有，按制度设计可用于分红、林地管护和村级公益事业。但在海雀村，村民做出了另一个选择。“尝到甜头的村民们，一致决定暂不将这笔‘意外之财’分红，全部投入合作社发展。”文均福介绍，收益不直接分户，留在合作社滚动发展，已带动发展生态民宿10栋，推出“碳汇主题研学游”等产品。而在林权制度层面，七星关区长春堡镇犀牛村率先实现全村531户林农、4002.19亩林地权属“零争议”，组建全市首个村级林场，探索“分利不分山”运营模式，将村集体、农户分散林地按400元／亩评估入股整合，明确“村集体林地收益按林场70%、农户30%分成”的分配规则，引进林下天麻种植项目，为碳票的规模化开发扫清了产权障碍。

地方碳票的堵点，毕节正在从更高层面打通。2026年9月，全市首个CCER造林碳汇项目完成国家公示——覆盖赫章、威宁两县17个乡镇、11202.75亩华山松造林，计入期内预计减排86464吨二氧化碳当量。CCER进入的是全国碳市场，面对的是有刚性履约需求的控排企业。毕节市林业局表示，将统筹做好地方碳票与国家CCER市场的有效衔接。

顾尚虎听说碳票的事，跑到乡里问：“我家那30亩林子，能办碳票不？”乡干部告诉他，正在摸底，符合条件的都可以参与。“以前只算卖天麻的现钱，没想到林子吸口气也能算钱。”他嘿嘿一笑。

一棵树，过去只算木材的价；如今，它吸的每一口气，都在账本上记着。

三

碳票算得清、林子护得住，但最终要变成真金白银，还得靠产业链。

当前毕节天麻产业并非没有短板。标准化种植技术推广不充分，精深加工能力总体较弱，菌株活性退化老化、冷链物流短板等问题依然存在。一句话：种得出好天麻，但“卖好价”的链条还不够长。

但改变正在加速。

在赫章县野马川园区，返乡创业者吴学菊把本地天麻磨成粉，揉进面团，开发出天麻核桃酥、天麻鲜花饼等食品。从街头3平方米小推车起步，到如今年产值1700万元的现代化食品加工企业，这位“90后”创业者的公司近200个工位优先吸纳本地群众。

9月23日，贵州九龙天麻有限公司胶囊生产车间，工人正在生产天麻胶囊，1月至今该公司天麻食品、保健品类精深加工板块销售额近8千万元。郑宇潇 摄

在贵州九龙天麻有限公司加工车间，返乡创业者文竟之正查看新一批天麻胶囊下线情况。2017年，她辞去金融工作回到大方，扛起天麻产品开发和品牌创建。“只卖鲜麻，身价上不去。”她带队研发出天麻胶囊、天麻酒、天麻冻干粉等近20款深加工产品。2026年8月，在粤黔协作毕节天麻大湾区专场推介活动上，该公司与香港湾盟国际实业控股有限公司签下5000万元“奢香牌”天麻西洋参枸杞子酒出口订单。

产业链延长，资金链跟上。毕节设立“天麻产业贴息贷”，与政府合作推出贴息贷款政策，政府补贴70%利息，农户实际融资成本仅1.05%。

市场渠道同步发力。2026年1至8月，全市天麻类产品销售总量达1.42万吨，销售额超5.68亿元。在七星关区生机镇，一场3小时林间直播成交1.15万单，售出新鲜天麻3万斤，销售额63.62万元，以往要卖一个月。

截至2026年8月，全市天麻经营主体超2000家，家庭农场和种植大户1102家；综合产值已突破100亿元，正加速向“十五五”更高目标迈进。

从林间到车间，从田间到云端，一颗天麻完成了一场身价跃迁。

四

产业链延伸到哪里，账本上的数字就跳到哪里。但最值得追问的是：这场变革，最终改变了谁？

小河村是观察这一变化的最佳窗口。这个赫章县安乐溪乡的小村庄，178户村民中156户种植天麻，种植面积3350亩，年产量超800吨，产值突破3000万元。全村170余户人家中已有50户走出本村“飞地”种植天麻近6000亩——从“守着自家林地种”到“走出去租地种”，小河村的天麻产业已经溢出本村边界。

一村之变，折射一域之进。七星关区覆盖42个涉麻乡镇（街道），规划种植面积25万亩，年产量5.5万吨，综合产值突破40亿元。大方县天麻种植面积达8.32万亩，截至2025年底，大方县天麻综合产值达21亿元。赫章县2025年种植林下天麻8.2万亩，年产值13.3亿元。2026年1至8月，全市天麻综合产值突破100亿元，带动约20.2万户群众增收。

这背后，离不开八方聚力——农工党中央自1994年定点帮扶大方县，推动中国医学科学院药用植物研究所郭顺星教授工作站落地毕节；台盟中央组建“天麻产业专家服务团”，把技术送到田间地头；香港仁善基金会投入200万元建示范基地；东西部协作资金累计5280万元。

一片林，一颗麻，一张票。

傍晚，顾尚虎扛着一筐天麻下山。夕阳把松林染成金色，山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

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那片林子，曾经是光秃秃的山坡；那颗天麻，曾经是山间极少的野货；那张碳票，曾经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林子绿了，天麻贵了，连空气都能卖钱了。

“这日子，过去想都不敢想。”他喃喃自语。

从试验区到示范区，从砍树求生到林下生金，从卖原料到卖生态——毕节用三十余年完成了一场深刻的发展方式转型。而顾尚虎，这个阴底乡高潮村的普通农民，和他的天麻、他的林子、他将来拿到的那枚碳票一起，成了这场转型最生动的注脚。

乌蒙深处，绿色发展的“毕节样本”，正写进每一个寻常的日子。

天眼新闻记者 顾野灵

编辑 王星

二审 吴传娟

三审 谢朝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