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赛“表演”修复壁画的“大国工匠”:面壁45年,克制想象力

年逾花甲的樊再轩坐在桌前,从装有20多种自制工具的工具包中,拿出一个专用的修复刀,仔细修复摆在桌前的一幅模拟病害“起甲”的壁画。

这是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一省一技”的展演现场。几个月前,接到甘肃省人社厅的展演任务时,这位敦煌研究院的研究员想了许久:常年在洞窟里安静、审慎完成的工作,该如何“表演”?

樊再轩正在做壁画修复展演。 杨书源摄

为了准备这两幅壁画,樊再轩和同事们提前几个月,在纸上模拟了可能出现在壁画上的各种病害——起甲(壁画的底色层、颜料层或者表面涂层龟裂卷翘)、粉尘覆盖和壁画污染。而这些,正是他和同事们平日里每天都在应对的挑战。

樊再轩是敦煌研究院的研究馆员,也是文物保护修复专家,主要从事古代壁画彩塑保护修复及其研究工作。

1981年,他高考失利后,偶然投考敦煌文物研究所(敦煌研究院前身),从此在莫高窟“面壁”45年。2026年,樊再轩荣获2025年“大国工匠年度人物”称号。

尽管依托西方现代工业职业体系建立的世赛,尚未将壁画修复这门中国传统技能纳入正式竞赛项目,但以 “敦煌方案”为核心,由一代代敦煌人积累而成的文物保护技艺,早已以另一种形态,成为世界文化遗产科学保护的典范。

在世赛的展演间隙,我们对这位“大国工匠”进行了专访,试图探寻:这位用大半生时间给壁画 “治病” 的人,究竟如何将精湛技能嵌入用漫长人生去回答的职业之路?

从“熟练工”到“有灵魂的修复师”

樊再轩的微信名叫做“面壁三十载”,实际上,他已经面壁45年了。从敦煌研究院走出来的研究员,在公众面前却是最真实质朴的匠人本色。他身着穿蓝色工装外套、背蓝色帆布袋。在一家咖啡馆坐定后,他拒绝了点咖啡的邀请,坦然从自己包中拿出一个水杯说:“谢谢,我只喝白开水。”

上观新闻:您是如何对待修复技艺中那些细小而重复的动作,乐趣在哪里?您会有独家的克服职业倦怠感的办法吗?

樊再轩:我刚开始参加工作的时候,并没想到做一辈子做文物保护修复的工作。也是先找到这份工作,才开始热爱这份工作,然后才能坚持下来。

我年轻时话比较少,比较内向,工作做上手之后,我感觉做壁画保护修复太适合我了。在柔和的冷光源下,不需要怎么跟人交流,在洞窟里边面对壁画去修复,真是一种享受。

但我年轻时也经历过“感觉厌烦、无聊”这个阶段。工作三四年后,熟练掌握基础技术了,会迷茫于如何突破、如何提升,不想只做一个普通的“熟练工”。那就开始进一步琢磨,除了请教老师,我也自己看书,学得很杂,敦煌艺术史、丝绸之类的文史类书籍我会看,壁画保护修复需要的大量理工科方面的书我也看,还自学各种化学、生物书,每天规定自己学多少页。

我当时的办公桌上常摆着几本每天在翻的书,领导看到了你的状态,也就明白了这个年轻人有钻下去学的决心,开始把你送到大学里去学习。在这个阶段,你考虑问题全面了,认知开阔了,那种相对单一的苦恼就少了。

上观新闻:您至今带过300多个学生,据您观察,具备哪些特质的人,更能成为一名出色的文保工作人员?年轻一代最需要补齐的能力和心态是什么?

樊再轩:我一般称呼在我这里学习的人为“学生”,但是从技艺传承的角度而言,他们确实是我的“徒弟”。现在他们学历都很高,博士研究生、硕士研究生几乎是标配。

热爱是最重要的。文物保护工作大多在偏远地区,环境枯燥、工作重复,一张壁画、一处病害可能需要反复打磨数月甚至数年。哪怕是高学历人才,如果没有发自内心的热爱,根本坚持不下来。

也有一些年轻人干了一段时间,觉得自己无法忍受这种寂寞或者不喜欢,就离开了。我特别尊重他们这种想法,追逐自己热爱的事情和承认自己对一件事没有热爱,其实是一样重要的。

而且一定要到一线去。光知道病害是怎么产生的不行,你还要知道病害怎么去治理它。知道一线需要什么,才能再回到实验室进行研究,给一线的修复技术提供理论上的支撑。

“克制一个文物修复师想象力”背后的工夫

樊再轩的手机里,保存着两张修复完成的壁画,出土于新疆和田策勒县达玛沟遗址。

团队修复好的壁画。 受访者提供

樊再轩记得那些箱子,大概几十个。考古人员把从倒塌后的沙堆里挖出来的壁画进行抢救性考古后,一块块固定、装箱。同一面墙上的碎片,分布在不同的箱子里。

为了修复壁画,团队首先要做的是“找”。他们把碎片一一摊到地上,去观察每一块的形状、线条,记在脑海中。再一块块比对、尝试拼接,这背后,是他们反复思考线条的关系、人物的关系,还有病害程度。

“出土的东西都很脆弱,后边是不是很酥松,是不是一提就散,都格外小心谨慎。”一平方米左右的壁画修复,足足花了团队三四个月。这些年,樊再轩常常叮嘱年轻的壁画修复师,“要克制自己的想象力”。修复可以,但绝对不能再造。

往往只是补很小一块残迹,背后就要查阅大量文献、比对诸多遗存,在樊再轩看来,这才是壁画修复师的常态。

樊再轩和团队带来的工具。 张凌云摄

上观新闻:您此前修复麦积山石窟彩塑眼睛的案例广受关注,彩塑眼睛残缺复原难度极高,您当时是如何突破难点、完成修复的?

樊再轩:2023年,我刚接到麦积山第9窟彩塑眼睛复原任务时,去看了下,心里确实没底。

我以往也修复过塑像,但大多是修补手指、耳朵、胳膊等部位,可以参照塑像其他未破损部分来修复。但这座塑像,从眼眶到整个脸颊这一块都没有了。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修好不仅得有形,还需要有神韵,确实很难。而且不恰当的修复本身,就是对文物的破坏。

于是我开始查阅资料,看同时期的宋代彩塑是什么样,有几种范式。我还去看大量的书,解剖学、骨骼学、肌肉学还有心理学相关的书。直到两个月后,我终于有了把握,带着团队去完成了修复。

要复原眼睛,要判断这尊塑像在看哪里,看哪里又跟身体有关,塑像的身体前倾,肩膀是正面的还是侧的,身子是很挺还是稍微有点腰弯,都对决定塑像往哪个方向看有影响。

两米高的塑像,一定不是平视的,往下看,看的角度在哪里?让受众站到哪个角度和他的眼睛是交流的,都是必须要重视的细节。

我虽然有修复经验,但我欠缺的是,我不知道哪一块骨骼会带动哪一块肌肉,还不知道当时工匠在塑像时,为什么把眼睛修成这个样子。带着这些疑惑去找对应的书籍来看,我才有把握去修复。

上观新闻:一个文物修复师,如何判断一件文物修复得成功与否?

樊再轩:要求是很高的,要让考古、雕塑、绘画行业的专家都满意,还要让你的同行满意,观众也要满意。实际上,我们的观众鉴赏水平很高,如果哪个地方被修复过,他们一看就看出来了,那就不算修复成功。要的就是你不解释,他们看不出来。

在博物馆里,我常会在自己修复的文物前站几个小时,我会欣赏我的作品,从中得到下一次修复更多不同维度的灵感,比如各个不同朝代的人,表达同一个细节,有何共性和差异。

我有时也会跟着看展的观众走一段路,如果他们仔细端详了一件展品后,什么也没和同行人说,直接走过去了,说明他们很有可能没看出这是被修复过的,这也是我追求的修复的最高境界。

当“敦煌方案“成为世界文物修复界的“通用语言”

现在,樊再轩一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全国乃至世界各地跑,修复各地重要文物。从1981年进入敦煌研究院至今,他还参与了西藏布达拉宫、甘肃麦积山石窟等地国家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壁画、文物修复工作。

至今,樊再轩编写过《莫高窟第98窟壁画彩塑保护修复方案》、《克孜尔石窟千佛洞壁画保护修复方案》等40余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设计方案,主持“武威天梯山石窟搬迁壁画彩塑保护修复工程”、“庆阳北石窟寺第294窟壁画彩塑保护修复工程”等10余项重大文物保护工程。

上观新闻:您深耕壁画修复多年,结合您的经历,您觉得中国的文物保护的思路,包括敦煌的思路,相比世界各地的话,它的独特性和优势在哪里?

樊再轩:就拿敦煌的文物保护举例。敦煌的文物保护、对壁画的保护,其实对世界上其他国家的影响也是很大的。

我印象比较深的是可移动的馆藏壁画。以前人们把壁画修复后,用一个大且厚的石膏支撑起来,总体不便于搬动,展示效果也很差。后来还有木龙骨支撑体、金属框架等。

敦煌研究院把馆藏壁画整体进行了系统性的梳理和研究后,最后研制出来一种轻质的、带有缓冲层和隔离层的支撑体。这个特点是壁画很轻,也可以随时拿到外面去展览。现在,在国内很多地方都推广应用。

我感觉到很惊讶的是,有一次,我在阿富汗的国家博物馆,也看到了用中国的方法支撑体修的馆藏壁画。我到塔吉克斯坦国家博物馆参与壁画修复时,当时也讨论过,用什么样的支撑体整体效果可能会更好。我就谈了我对新型支撑体的认识,他们认为这是可行的。所以这个方法不仅在阿富汗,在塔吉克斯坦也都用到了。

上观新闻:敦煌修复方案在全国多地文保单位推广,核心价值是什么?

樊再轩:文物修复本身就是一场跨越千年的传承。从壁画诞生开始,修复就已经开始了,历代都在对破损壁画进行修缮。比如宋代对唐代或者更早期壁画的修复,尽管在当时不叫修复,但我们现在可以认为就是一种修复。历史在延续着,文化才能传承。

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开始,敦煌研究院就系统性开展壁画修复工作,数十年积累了大量成熟的实操经验、研究体系,逐步形成了标准化、系统化的修复技术,也就是大家所说的“敦煌方案”。

更重要的是,敦煌研究院的文保理念始终走在国内前列,完成了从抢救性保护到科技保护、再到预防性、系统性保护的迭代升级。作为国家古代壁画与土遗址保护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依托单位,敦煌研究院做壁画保护修复不仅仅是面对敦煌莫高窟,还有面向全国的壁画,殿堂壁画和墓室壁画。

敦煌研究院的修复经验和标准化技术,很早就已经推广至新疆、内蒙古、西藏、河南、山东等全国数百处重点文保单位。我们不仅有义务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壁画进行修复,更重要的是为各地文保单位培养专业人才,提升基层文保人员对病害的理解、对文物的认知,进而提高他们的文物保护、研究和修复能力。

同时,我们也在助力丝绸之路沿线国家文保工作,在吉尔吉斯斯坦成立丝绸之路联合实验室,真正把中国文保范式推向国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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