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联语 百年风华——老照片上的楹联透射出的江城历史文化底蕴

《江城日报》2026年9月25日03版

近年来，依托文旅发展，我市不仅现存的传统建筑受到了更好的保护，一些消失的传统建筑也得以复建。作为城市遗失的历史坐标，这些传统建筑填补了文脉断层，活化了本土文化符号，让市民得以看到更完整的地方历史文化发展脉络。修缮和复建的老建筑通常以存世的老照片作为参照物。翻阅一张张江城老照片，寺庙殿前、戏楼檐下、会馆厅堂、商号门侧，总能看见笔墨工整、气韵悠远的联语。这些镌刻、悬挂于建筑廊柱、门楹上的文字，便是中华民族独有的文化瑰宝——楹联。

一

口语中，人们习惯将楹联、对联视作一体，随口并称。从本源来说，对联是文体概念，是中华民族独有的一种对偶式文学体裁，讲究字句对仗、音韵谐和、文意相通，既可口头应答，也可书面书写，是所有成对联语的统称，范围更为宽泛。

而悬挂、镌刻、粘贴在廊柱、门楣、亭台楼阁上的楹联，是对联落地于建筑、融入人们生活场景的一种具象化的艺术。对联与楹联是从属关系。所有楹联都是对联，但并非所有对联都能被称为楹联。

以精练、对仗的文字，通过独特的艺术形式，传递思想感情和丰富多彩的社会生活内容的对联，根据内容、悬挂粘贴的位置、使用时间的长短等，可分为很多种类，比如春联、门联、堂联、灯联、寿联、婚联、挽联等。这其中，只有适配于建筑形制，融入空间意境，兼具文学性与装饰性、仪式感的联语，才可被称为楹联。清代梁章钜著《楹联丛话》，以“楹联”定名联学典籍，让这个雅致、古朴、庄重的称谓流传至今。

吉林市留存的老照片里，有很多古建筑上悬挂、镌刻着楹联。阅读这些楹联，透过老照片里的方寸笔墨，可以触摸到吉林城往昔的人文故事和文化底蕴。

楹联根据使用场景、功能寓意、形制特征，大致可以分为庙宇楹联、厅堂楹联、园林楹联、商号楹联等品类。

春联之类的节庆对联，虽被粘贴在门楹上，却是对应时令的对联，并非长年累月不动的，故而未被归纳在楹联的行列。

二

庙宇楹联多见于吉林城内外的古刹祠宇。这类老照片的画面弥漫着庄重的氛围，是北方宗教民俗文化的反映。由于庙宇楹联依附祭祀、祈福、修行的宗教礼制空间，在文字风格上，讲究肃穆典雅、意蕴深邃，契合教义，尊崇圣贤，字句间褪去烟火气息，多蕴含敬畏自然、崇德向善、济世安民的哲思，对仗工整严谨，笔势沉稳厚重。庙宇楹联不是可有可无的装饰。它与古建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相融合，传承着一方水土的文化底色与礼仪文脉。

北山药王庙大殿

江城老照片中的庙宇楹联较为多见。比如北山药王庙中，有世一堂药店贡献的抱柱楹联：“开圣范于先天君师並座，建神功于万载位育兼隆。”北山关帝庙戏楼悬挂着楹联：“顾曲小聪明当日可怜公瑾，挝鼓大豪杰至今犹骂曹瞒。”玉皇阁内朵云殿二楼的廊柱两侧，悬挂着民国时期吉林巡按使孟宪彝所书的楹联：“山林无世事；俛（同‘俯’）仰悟长生。”朵云殿下朱红色的廊柱上则悬挂着张作相题写的楹联：“仙吏本蓬莱夜雨名山寻梦偶来香案地，江城似图画春风绮陌踏青遥见玉珂人。”朵云殿前“天下第一江山”牌坊还悬挂着张作相题写的另一副楹联：“世事让三分天空地阔，心田赔一点子种孙收。”这副楹联后来被移入北山万绿轩内。这些楹联，雕工精湛美观，文辞脍炙人口，书法各具气韵。

旧时祠堂内有许多楹联精品。比如江城老照片中祭祀清代吉林籍名将金顺的“金忠介公祠”，其正门有相连的三组门，每组门两侧各悬挂有楹联。悬挂在中门处的楹联是字数较多的长联，上联为：“是汉武乡、唐武忠、岳武穆一流人物，名震寰区，建节钺凡卅载，任封疆历两朝，溯昔南剿发逆，西靖羌夷，炳炳然勒碑铭勋，桑梓仰邀陈俎豆。”下联为：“与胡文忠、曾文正、左文襄共济中兴，威宣华外，见回纥以单骑，定天山只三箭，今朝北阙颁书，东陲享祀，昭昭乎酬庸彰荩，春秋特许存馨香。”楹联将金顺归于诸葛亮、郭子仪、岳飞等力挽狂澜的历史人物之列，认为他对清廷的功劳可与胡林翼、曾国藩、左宗棠等清代“中兴”名将相提并论，极尽褒扬之际，还介绍了金顺各个时期的主要功绩，让人对其肃然起敬。

三

厅堂楹联是旧时衙署、民居、会馆、书院的廊柱、门楹上悬挂的对联。这类楹联悬挂于人们的起居空间，表达的大多是修身励志的情怀和生活情趣，文风温和质朴，意蕴内敛深沉。不同于其他楹联的庄重肃穆，厅堂楹联贴近生活，多以读书、修身、厚德、传家为主题，字句平淡，却意蕴悠长，不求辞藻华丽，只求心境契合。

在吉林将军署的老照片中，就出现了“五色芝华捧玉书，双垂薤叶殚□□”（看不清楚的两个字疑为“宸心”）的楹联，寓意为官当恪尽职守，兼有文武德泽。在东北边防军副司令长官公署内的老照片上，出现了“庭前远□（看不清楚的这上字，有些像‘林’或‘秝’）祥霭生晖，门外长江洪涛入海”的楹联，虽有一个字模糊不清，但仍可以领会其寓意——此处山水相依，历史悠久，是武将一展胸襟气度、建功立业的宝地。

吉林城满族人家内院垂花门

在一张比较典型的满族民居老照片中，垂花门两侧的落地门柱上，悬挂着一副字迹清晰的楹联：“联四世于一堂，共向慈帏称福寿；由八旬而百秩，每听腊鼓庆期颐。”就字面意思理解，这是一副祝贺老人八十岁高寿、预祝其活到百岁的寿联。其中“慈帏”专指女性长辈，故可知这副寿联祝贺的老太太四世同堂、有福有寿，全家人盼着她一路迈向百岁期颐之年，每逢年节的鼓声响起，都能祝贺老人家福寿绵长。一副楹联，将一个人丁兴旺、阖家兴旺的大家庭气氛，烘托得满满当当。

牛子厚住宅院门

另据老照片显示，当年船厂牛家（牛子厚住宅）的大门两侧，有民国时期吉林县知事于芹题写的楹联：“泊然与人无争，修世服畴，应共松江流泽远；富而好行其德，振菑济困，料知蔀屋感恩多。”在一处满族显宦住宅院门的老照片上，还可以看到民国时期吉林省实业厅厅长马德恩等人联名题写的楹联：“世泽衍三槐，定知代逮高门，比于公能容驷马；堂楼侔五凤，更愿宏开广厦，效杜陵大庇单寒。”两副楹联虽分属商贾宅邸、官宦府院，但楹联的核心语义都是在彰显主人身份不同凡响的同时，强调了其扶危济困的高尚情操。

四

园林楹联是山水景致的点睛之笔，多悬挂于公园、江边亭榭、私家园林的立柱门廊上。这类楹联的核心特质是，景情相融，意韵灵动，文字清丽雅致，气韵舒展飘逸。不同于厅堂楹联的修身、庙宇楹联的庄重，园林楹联以写景咏怀为主，捕捉四时风光，寄托闲情逸趣，字句贴合山水意境，让文字与建筑及自然景致浑然一体。

北山关帝庙戏台

吉林城依山傍水，松花江穿城而过，北山层峦叠翠，诸多亭台回廊皆配有专属的楹联。寥寥数语，写尽江城山水的灵秀，为旖旎的风光赋予了诗意的内涵，让游人观山水之形，品文字之韵。

北山玉皇阁“天下第一江山”牌坊

观赏“旷亭日出”“万家灯火”等晨昏景观的北山旷观亭，亭柱上曾有名士华世魁所书的楹联：“登高望远四面云山千家烟树，听啸临风一川星月万里江山。”承载北山旧八景之一“堂前赏雪”的泛雪堂，曾有宋小濂题写的“爽借清风明借月，动观流水静观山”楹联。东墙上嵌有清代四大书家之一铁保所书的“吉林万寿宫记”碑石的关帝庙澂江阁，楼上悬挂着宋小濂题写的楹联:“南临大麓境无穷，万叠烟云供几席；东望故乡归不得，十年风月负江山。”楼下悬挂着齐耀珊题写的楹联:“林园无俗情，况山虚水深又添出荆关图画；春秋多佳日，愿骚人墨客莫辜负旖旎光阴。”

五

清代至民国时期，吉林城商贸繁荣，商号林立，各大商铺、钱庄、药行、作坊皆会悬挂专属楹联。这类楹联极具烟火气与实用性，主题清晰直白，多以诚信经营、货真价实、济世惠民、财源广进为核心，风格端正大气、通俗隽永，兼顾宣传性与文化性。只可惜这些楹联多见于文字记述，鲜少出现在老照片中。

西大街上的世一堂药房，门前悬挂的楹联上写着：“地道药材货真价实，继天立极童叟无欺。”此副商号楹联，不刻意追求晦涩高深，常将经商之道、处世品德融入笔墨中，见证了旧时江城商贸的繁荣气象，也藏着老吉林人质朴诚信的营商风骨。

一张张泛黄的江城老照片，定格了古建筑的风貌，也留存了楹联的笔墨风骨。这些长短有致、意蕴万千的楹联，不是冰冷的文字装饰，而是反映着一座城市的文化底蕴。厅堂楹联藏文脉，庙宇楹联存敬畏，园林楹联绘山水，商号楹联则弥漫升腾着别具一格的、独属于江城的烟火气。

吉林城满族显宦住宅院门

方寸楹联，承载千年文脉；寥寥数语，沉淀百年风华。这些镌刻、悬挂在吉林城古建筑廊柱上的文字，跨越岁月风霜，依然温润动人。透过旧影笔墨，我们读懂了旧时吉林城的风雅、风骨、风俗、风气，窥见了这座东北古城的文化底蕴。

作者 吴永刚

图片由吴永刚提供

来源：江城日报

编辑：杨文姬

初审：田雨石

复审：卢宇

终审：崔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