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技能大赛现场，看到世界该有的样子

继2010年上海世博会后，在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上，再一次看到这么多不同国家和地区、不同语言和肤色、不同文化和成长背景的青年人相聚上海共赴一场盛会。

赛场上的他们，屏息凝神，手指飞动；赛场外的我们，目不转睛，会心微笑。

这一刻，场地里各种生产工具作业时混杂而成的那些曾是日常令人不安的声音，仿佛都成了衬托技能之美的背景音乐。

这一刻，我们暂时忘记大国博弈与地缘冲突带来的对立，脱离AI狂飙对人类命运冲击的恐慌，也释怀对下一代教育与前程的焦虑，只是静静地享受劳动之美。

耳机里的老歌在唱：不明白的是为何你情愿，让风尘刻画你的样子。

这一刻，我们看到世界该有的样子。

一

对许多实地参观世界技能大赛的观众来说，如果用一个字来概括感受，大约都会和我们一样，选择——“帅”。

这种“帅”是很直观的。世界技能大赛对选手年龄有严格限制，‌绝大多数项目要求参赛当年不超过22岁，少数需长期积累经验的项目可放宽至25岁，且每名选手一生只能参赛一次‌。

于是在赛场上，我们能看到混凝土工人们迈着矫健步伐，把腰上沉重的工具舞出频率；园林匠人们身姿轻盈地匍匐泥土上，与植物说着悄悄话；瓷砖贴面的女选手将长发束成高马尾，转头弯腰，发梢利落地划出一道弧线……‌‌

比赛的场地是半开放式的，观众得以近距离欣赏参赛者劳动。这也意味着选手们需要有排除各种干扰的定力，专注于手中工作。

一动一静间，技能魅力尽显。在网站安全选手眼镜倒映出的五光十色里，在戴着耳机的砌筑小哥们行云流水的动作中，在无人机系统选手不经意错拿工具挠头的瞬间，这种忽略周遭杂音、沉浸自我世界的状态，令人动容。在纷繁复杂的环境里，能全身心专注于一件自己喜欢的事，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许多参观者都在社交媒体上感言世界技能大赛远超预期的“好看”。相对于各种对抗性比赛带来血脉贲张的强刺激，观众驻足停留、安静观看短时间不会出现成果甚至没有太大变化的劳动过程，这样的“好看”，更多是一种“治愈”的力量，是一种专注的幸福，让人不自禁触动、共鸣并心驰神往。

世界的快速变化、科技的高速进步、信息的及时传播，有时会让人怀念“从前慢”。当过去笃定的经验被快速迭代甚至颠覆，焦虑自然滋生；当“努力就有回报”的信念被“站上风口”的鼓吹裹挟，虚无感就会随之而来；而社交媒体让人时刻都看到全世界最优秀、最光鲜那一面，自我怀疑自然不断加剧。本届世界技能大会上，AI也不可避免地成为论坛的热门议题。从对就业市场的冲击到“毁灭人类”的惊悚预言，人的价值似乎变得岌岌可危。

然而在赛场上，许多人重新发现这种专注的幸福感，是对抗焦虑、虚无与自我怀疑的一种方式。世界的变化不应也无力阻止，但从手中每一件具体的小事做起，认真对待身边真实的人与物，这样的“确定”，或许是对冲大环境不确定性的一种具体可为的方式。

于个人如是，于一个国家又何尝不是如此。

二

世界技能大赛当然是一场严肃而紧张的比拼，但又与一份与其他国际大赛截然不同的“松弛感”。

赛场上居然设有技术指导专家，休息间歇选手可以和他们探讨请教；比赛倒计时清零，裁判们会和选手逐一击掌共庆完赛；本该是对手的参赛者们，也会拆下专业装备后，给彼此一个大大的拥抱。

就连场外的观众，虽然会如“编外裁判”般犀利品评选手作品，却不约而同压低声音。烘焙项目一名韩国选手未能完成面包立体造型组装泪洒现场，观众以手势和笑容表达欣赏与鼓励。‌‌

这是一场国际级的比拼，更是一场各国青年与观众们一起参加的大派对。诚如自掏腰包来上海世赛担任国际志愿者的美国小伙卡塔丁·贾维纳（Katahdin Javner）所言，“技能可以带你去更多美好的地方”。

当AI有意无意地代替人们进行思考与决策，当社交媒体强势地边缘化那些不同的声音与观点，这种在真实的场景中与具体个体的连接，显得尤其珍贵和必要。

24岁的卡塔丁·贾维纳是第一次来上海，也是第一次来亚洲。他不仅去了外滩和豫园，也去了城郊的森林。“很多人觉得上海就是一座现代化城市，但我觉得它也有很自然的一面，城市与自然结合得很好。”

一如世赛的许多项目，既有必须完成的“标准答案”，也有自我发挥的创意空间。在油漆与装饰项目现场，一半是统一图样，一半是创意空间，不同国家和地区的选手带来对自身文化的理解与诠释，或素雅或浓郁，可温和亦可热烈，相当丰富多彩。

亲眼看见人的不同个性、技能的多样化和文化的丰富性后，一切的偏见都在悄然消融打破。你以为玩机器人的高手都是男性？可赛场上女性选手的飒爽英姿让人过目不忘。你以为时装技术与花艺只是好看？其实每一道褶皱、每一处留白都在考虑结构、材料的适配与牢固。你以为技能都是体力活？但网络系统管理、化学实验室技术等考验的是脑力和操作精细程度。你以为技能场所都是尘土飞扬、杂乱无章？在精细木工项目区域，选手作业同时机器吸走木尘，技术创新已经能让劳动者更体面地工作。

“我从未与这么多‘三校生’同处一个空间。”来自一名41岁父亲初入赛场时的感叹，充满傲慢与偏见。当他带着女儿在场馆里走足了5小时意犹未尽后，尽管“应该会继续鸡娃”，但也不得不承认“掌握一门技能真的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靠一场比赛完全打破偏见、彻底扭转观念，并不现实。但至少，它让我们看到了鲜活多彩的生活和世界更丰富的可能。

三

随着各个项目逐一完赛，“欢乐的海洋”在赛场变得具象。

精细木工项目的韩国选手与亲友隔着比赛围栏紧紧相拥，周围观众报以热烈掌声；工业4.0项目两位丹麦选手顺利完赛，守候的亲友们立即围上前唱歌庆祝；烘焙项目区，来自荷兰的观众们掏出饮料瓶“干杯”庆祝；在网络安全项目区，这边两名瑞士少年爬上家长肩头舞动旗帜向选手致意，那边澳大利亚亲友团就将袋鼠造型的气球高高抛起；而来自非洲的观众们，干脆呼喊起节拍，在赛场里载歌载舞……

欢乐氛围也感染着全国各地到上海观赛的中国观众。每当掌声与欢呼响起，无论身处何地，他们都会随之鼓掌，报以祝福。这让我想起油漆与装饰项目德国选手工位上挂出的海报——“我们作为朋友而来，作为家人而离开。”

现场的视频传到网上，那些没能到现场的网友疑问：到底谁得了冠军？

这或许是世界技能大赛与其他比赛最重要的差别之一，也是这场大赛最让人享受的部分。世界技能大赛的选手们，也要角逐64个项目的奖杯，但这些比赛项目指向的技能，不仅停留在竞技赛场上，更广泛地运用在日常生活中。每一位选手所展示出“人类能做到什么高度”，往往也意味着人们在日常“可以感受到的温度”。

在混凝土建筑项目的体验区里，很多孩子排队，尝试用工具在钢筋外绕铁丝制作架构。他们大多生活在现代化的高楼大厦中，却几乎从未见过建筑拔地而起前的模样。物质高度丰盈，消费变得轻而易举，背后的劳动却面目模糊。世界技能大赛现场的技能比拼与体验让他们看到，每一件看似理所当然的物品背后，都有人为之辛苦劳动。我们日常感知的美好生活，恰是人类技能的积累总和。当人与物的关系通过技能变成人与人的连接，许多冲突或许就可以消弭。

难怪有网友会赞誉世界技能大赛是一首“人类的赞美诗”。所以，每一个选手顺利完赛，都值得所有人为之庆祝；欢呼与掌声里，是我们对生活共同的热爱。我们有许多和而不同，也有许多不谋而合。尤其是在当下，大国博弈与地缘冲突还在不断发生，恐怖主义与单边主义还在暗流涌动，科技高速发展给人类命运带来巨大的不确定性……世界各国面临许多共同问题，唯有携手合作方能彻底解决。

在世界技能大赛现场，可以再次直观而清晰地感受到：我们只有一个地球，共处一个世界，我们不仅共享发展所需技能，更可以心灵相通、灵魂相拥，我们终将越过人类文明的巴别塔，成为真正的命运共同体。

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一直都和我们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