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26年7月,武汉市文联专业作家班宇的短篇小说《漫长的季节》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近日,由班宇的小说《于洪》改编的电视剧《余红旧事》宣布定档9月29日开播。作为“新东北叙事”的代表作家,班宇的作品始终关切普通人在时代变动中的命运。
从东北到武汉,从工厂到码头,一位写作者如何在新的地域中寻找新的叙事可能?在算法推荐、AI写作、新大众文艺浪潮交织的当下,文学又能提供怎样的价值?围绕这些问题,班宇与记者进行了深入交流。
访谈嘉宾:班宇,武汉市文联专业作家,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得主。
发现那个点闪着光,引领你走向另一条故事的通道
记者:今年七月,你的短篇小说《漫长的季节》获得了鲁迅文学奖。你最初是怎么构思这个故事的?
班宇:小说很多时候是从记忆里摘取一个点,今天回望记忆里的那个点,会发现它闪着光,引领你走向另一条故事的通道。
对我来说,这篇小说里记忆的那个点,是小时候在报纸上看见的:我所在的城市每年都会举办一个大型的泳装节,向市民征集泳装设计方案。我觉得这件事非常有意思,由此想到,参与投稿的人中,一定有很多人对美、对生活怀有深切的渴望与向往。
于是我想,如果一个女孩要设计出这样一套方案,她或许有许多想法与热情,却未必能独立完成,仍需依靠家人、亲戚或朋友。这便成为我创作这篇小说的起点。我始终觉得,一家人为一个不知能否归属自己的奖项、荣誉而共同努力,这件事本身便格外温暖,是家庭之爱最明显也最温柔的一种呈现。
因此,我写这篇小说的出发点,是想书写这种向往的状态——在这样一件小事里,一家人也好,朋友之间也好,重新凝结为一个温暖的小团体。小说固然常常是现实的、残酷的,要书写艰难的处境,但总会有这样一个充满希望的时刻,让作者与读者都感到幸福。
记者:你说这个故事是“每一个普通人不可避免的人生困境”,怎么从一个特殊的故事中提炼出这种普遍性?怎么让读者产生共鸣?
班宇:因为每个人都要经历生老病死。《漫长的季节》其实讲的就是缓慢地接近死亡的过程。我相信但凡一个成年人,都曾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这可能是一个普遍的经验。
写作时,我并未想过如何让读者产生共鸣。小说还是在某个细节上先让作者自己信服,而之后其他人是否相信,在那一刻或许并不重要,而且作者也无法完全把握读者的想法。所有创作都是如此,写一首歌、画一幅画,概莫能外。
任何一种创作都值得提倡,所有人都有全新的、多面的精神面向
记者:现在“新大众文艺”是个热词。你怎么看“新大众文艺”?当外卖员、快递小哥都在用短视频和文字讲自己的故事时,专业作家和非专业写作者的区别在哪?
班宇:我的理解不一定准确。无论你从事何种职业、身份如何,比如医生、外卖员、警察、教师等,都可以进行自我的表达与创作,创作形式既包括短视频、照片,也包括文学作品。新大众文艺呼吁人拥有多重身份与新的精神世界:不是说一个人是医生,便只能困守于手术台,私下里他同样可以是一个写小说的人、读小说的人,或是一个喜欢弹吉他、唱歌的人。文艺不再是“歌星唱什么,我来听什么”,我自己也可以成为一名生活的创作者。在我看来,这种创作与表达或许正是新大众文艺的内核——它呼吁所有人拥有全新的、多面的精神面向。
写作这件事,很难说有什么特别强的专业性。只要有笔、有纸或是一台电脑,人人都可以进行自己的叙述。今天人们所接纳的事物、所依赖的审美系统各不相同。有些人喜欢读爽文、读网络文学,这对他们而言是一种消遣;也有人希望严肃地对待自己的内心与世界,不愿止于消遣,希望在作品中寻找到与自己类似的困惑,因而去读严肃文学。因此我认为,任何一种创作都值得提倡。无论对创作者还是接受者而言,这都可能是一个良好的沟通过程,而整个社会当下最需要的,正是相互之间的理解与沟通。
在新大众文艺蓬勃发展的当下,专业作家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不断更新自己对世界的理解,更新自己的语言。今天的很多现实,只有用今天的语言才能讲得清楚。互联网和人工智能催生了那么多新概念、新语汇,怎么从里面找到线索,把此刻的故事讲出来,是所有写作者都得面对的问题。只有保持学习的姿势,与世界发生联系,不断去感受新东西、坚持写下去,才有可能真正贴近这个时代的核心。
文学没有必要去跟短视频“掰手腕”
记者:你提到“哪一种创作都是值得提倡的”。现在社交媒体上出现了一个新词“纯过日子人”,说的是有深度的电影不看了,严肃文学也不看了,就爱刷短视频、看点短剧。该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班宇:我觉得这个现象很有意思。短剧、短视频跟严肃文学或者电影是有区别的,但它能吸引那么多观众,一定是有自己独有的叙述方式和剪辑节奏的,这可能是今天我们必须面对的一些新变化。
面对这种变化,我觉得文学没有必要去跟短视频“掰手腕”,也不是要站在它的对立面。新大众文艺呼吁的是人人都去创作,你一旦创作起来,哪怕只是成为一个短视频创作者,你就会发现,自己还是有输出和表达的倾向,依然有审美蕴含其中。当然会有人为追逐流量而创作,但也有很认真做内容的博主,那也是一种新大众文艺的创作。所以文学和短视频并不是谁取代谁的关系,每个人都是在创作中寻找自己表达的方式。
至于“纯过日子人”,我觉得大家之所以这样说,是不想再靠标签来武装自己。之前我们聊天,说喜欢哪个导演,我说喜欢小津安二郎,喜欢黑泽明,好像要靠这些大师来证明自己的审美和品位。但实际上,有的人审美上确实不喜欢那个东西,就是喜欢看短剧,他反而更坦然一点面对这个世界;还有一部分人,他是真的喜欢黑泽明这些导演的片子,我觉得他也不必羞于开口,可以完全把自己的喜好袒露出来。
所以我觉得“纯过日子人”说的不是放弃深度,而是说我们去面对自己,干自己喜欢的事,把精力投入在自己喜欢的事物上,不必用别人的眼光来评判自己。我可以去追求自己想要的,让自己过得舒坦、心情愉悦,这才是最重要的。换言之,那些标签并不能给我带来更多的东西,除了负担之外。
AI始终是一种更中庸、更平庸的输出,因为它要照顾多数人的审美
记者:AI写作会让你产生危机感吗?从你的技术背景和写作经验来看,你觉得AI能写出像《漫长的季节》这样的故事吗?
班宇:没有太强烈的危机感。我现在用AI,或者说我观察到别人的使用,基本上都是把它当作搜索引擎或者整理工具。至于用AI进行创作,我身边还很少听说有这样的情况。
我学计算机那个时代离现在将近20年了,跟现在的AI完全搭不上边,所以我对AI也不算了解。但是我看现在的语言模型以及数据分析,我不知道能不能写出《漫长的季节》,不过如果算力足够、有人能够参与的话,要让它们写出一个不错的故事,应该也是有可能的。
可我觉得AI始终是一种更中庸、更平庸的输出,因为它要照顾多数人的审美。但是每个创作者其实是不同的,他的审美、感知、趣味都不同,他努力想去抵达的读者有可能就是那么一小群人。AI就是一个调停者,调停人和世界之间的输出——你给我一个指令,我输出一个更多的人能理解、能接受的东西,但是有可能你的审美更好,你就觉得它不行。但它不在意,因为它只是输出一个平均值而已。
文学的价值就是让信息多一点,让读者通过作品去想象另一种生活
记者:在数字时代,文学需要建立“连接”吗?
班宇:文学始终在致力于建设连接。今天,人们活得越来越相似。不同城市的建筑、车站、连锁餐饮店看上去都差不多,人的情感模式、生活方式与经验也在同质化。在这样的背景下,小说还能把人重新连接起来,这件事越来越难做,却也越来越重要。
每个作者都是站在自己的时代里,面对着所有的时代诉说。所以你读一个作品,就是站在他那个时代里去感受他的生活。我觉得这种连接既不需要面对面,也不需要谁说服谁。它是在你读到作品里的某个细节、发现自己“也经历过”的那个瞬间发生的,让你跟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甚至不同时代的人,有了相似的感受。
记者:在算法推荐、大数据机制下,互联网会给人们推送你可能感兴趣的东西。每个人都处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文学在这种情况下能提供什么价值?
班宇:文学的价值就是让信息多一点,让读者能更多地通过作品去想象另一个时代和另一种生活,而不仅仅是被困在网络给你制造的“信息茧房”里面。
文学给人的是一种不一样的时间感,不像在手机上那样一晃而过。当你沉下心去阅读、去思考时,就能从碎片化的信息世界里暂时走出来,重新感受时间的长度、思想的深度,以及生活里那些细碎的、容易被忽略的东西。
今天,人们经常担心短视频这类碎片化内容会让人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因为人只是在被动接收。但我认为,创作本身也是一种抵抗。新大众文艺呼吁人人都去创作,你一旦开始创作,哪怕只是拍一拍短视频,也会发现自己仍然在主动输出。文学同样如此,它提供的不是一条被动接收的通道,而是一个让你停下来、自行发生反应的时刻。
记者:你把写作视为一种“具体行动”。如何理解这种“行动”?写作能为一些陷入精神内耗的年轻人提供什么?
班宇:这或许因人而异,每个人只有亲自去做才能知道。有人通过拍短视频、剪视频来缓解精神内耗,有人则通过运动来消解压力,这取决于个体情况。
但我有一个比较朴素的看法:嘴上说着想躺平的人可能也不甘心完全躺平,不如去行动起来,做一些让自己更满足的事情。写作对我来说不一定是“释放”,但它是一种具体行动。所有的困惑可能就是需要写下去——坐在书桌前把文档打开,一个字敲下去,反复比对、一点点修改。写作是要投入情感、投入劳动的过程,你跟一个角色、一段故事相处一段时间,到了要告别的时候,会有一点不舍。这也是它和纯粹的情绪宣泄不一样的地方:它把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变成了一个具体的、可以反复打磨的对象。
无论是东北还是武汉的故事,人与人之间短兵相接的感受都是相似的
记者:你从东北来到武汉,从工厂到码头,这种地域转换会带来什么新的感受?池莉写的是武汉的市民生活,你写的是东北的工厂记忆,这两种写作之间有没有相通的东西?
班宇:从东北到武汉,来到一个新的城市、一个新的地域,各种新的文化向我涌来,包括码头文化、长江文明等等。武汉本身在近代史上也是一个特别重要的地方,所以它的历史也会给我带来一些刺激。东北有工业记忆,湖北有楚文化。凡是与写作者相关的一切,在我看来都是一种滋养,只是提供的养分不同,因而会长成形态各异的作品。但这样的历史源流,永远是写作的重要根系。
早些年我读过池莉的小说,对武汉的市井烟火气印象深刻。无论是东北还是武汉的故事,书写的都是市民生活,其中那种热情、热烈的东西,那种人与人之间短兵相接的感受,都是相似的。我笔下的东北或许没有那么热烈,反而是阴郁、冷峻的。童年时看东北的工厂,觉得它们像一个个钢铁巨兽。那些庞大的机器、油罐都有几层楼高,钢铁制成的东西不像砖房那样有人气,你会觉得它特别冷。那种冷峻感或许也渗入了我的文字。但人与人的关系,我觉得依然是热情的。就像前面所说,虽然城市气质不同,但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是相通的。
我的写作从未固守某个地域,《漫长的季节》便虚化了具体时空,没有明确的时间,没有明确的地理环境。东北的元素在我的作品里越来越少,其实也不是我有意为之,而是每篇小说想说的事不一样,这取决于故事本身。但当我从一个地域游历到另一个地域时,视野变得更加开阔,或许会有一些新的小说面貌出现。
记者:你在鲁迅文学奖获奖感言里说,写作者“面对着沉默的空气,面对着无声的记忆”。从东北到武汉,你面对的“记忆”换了一批,一个作家要怎么真正“听见”一个地方的记忆?
班宇:还是去感受,去走那些大街小巷,然后去跟人们对话,去了解他们的生活是怎样的,包括过去和现在的。武汉的江汉路、山海关路等,我都去过。我觉得山海关路的烟火气特别足,每天早上都有好多人在排队,我常去那边。一个城市的生命力都在这烟火气里。我也会去尝当地的食物,热干面我觉得还可以,就是东北那边吃咸豆花,武汉这边是甜的,有点吃不惯。这些饮食的细节若是写进书里,就不用刻意去设计。你熟悉它、了解它,写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之前有记者问过我对武汉的印象,我说武汉是一个特别立体的城市。一方面,市民生活、爽利性格,构成了鲜活的城市面貌;另一方面,有很多跌宕起伏的历史藏在城市的褶皱之间。每次走在武汉的街上,就感觉每一条街巷都在讲述自己的故事。这样的城市,值得被更多次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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