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海最小半岛小镇,日子里全是戏

夏去秋来,宁波宁海湾废弃的老码头上,越剧唱腔随海风飘出去,全网60万人围观;大年初二,400年虾兵蟹将大巡游,扛大旗的位置,年轻人要靠抢;600年鱼灯,年年正月十二亮起,几百盏彩灯游出峡山村;海边踢起来的“村超”,一踢就是40年……

一年热闹到头。这就是宁海强蛟镇。

这个半岛小镇,是宁海陆地面积最小的乡镇,9个行政村,藏着两座国宝级古戏台。

鱼灯年年有人扎,巡游年年有人走,大戏年年有人唱,龙年年有人舞,这里早已把文化过进日子里。

老习俗从未离场

竹篾在指间弯出弧度,棉纸绷紧,墨线勾鳞……在强蛟镇鱼灯文化馆里,村民尤婷婷手头又扎起一盏新灯。她是这一带公认的渔家巧娘,回乡这些年,扎骨架、蒙布定型、勾勒线条、彩绘鱼鳞,十多道工序烂熟于心。

平日里,尤婷婷手把手带村里孩子和往来游客扎灯,心里惦记的,却是明年正月十二那场几百盏彩灯的大巡游。秋风刚起,新灯的样子她已在琢磨。

“今年正月里那场,打头的是盏5.8米高的马首鱼身灯,龙尾双翼,请了老师傅一起,照着老底子‘鱼龙’的模样恢复的。”为什么要恢复?尤婷婷说:“以前就是这样的!”一句话,没有更多解释。

一盏灯扎成了,正月里就要走出去。大年初二的峡山虾兵蟹将大巡游,是强蛟人的阵仗。峡山村由6个自然村合成,这场巡游却从来不是谁“组织”的,6个村自发凑、自发走,仪仗、鱼灯、古船、蚌壳,三四十支方队、近千人,扛大旗的位置,年轻人要靠抢。

这两年,队伍里还多了渔家嫂带货队、民宿客栈方阵,老传统接住了新业态。一盏灯背后的那点讲究,到这天,成了一村人共同的年。

而对强蛟人来说,这样的热闹并不只在正月那几天。

9个村有3支舞龙队,都拿过奖,上蒲的龙、峡山的龙和下渔的龙,各有各的打法,没有哪个村说“我们的龙断了”。

海边沙滩上的足球赛,更是一脚踢了40年。20世纪80年代初,村民在海边桔场用锄头平出一块地,石头垒门、渔网当网,农闲就约一场,如今,当年跑着捡球的孩子也踢成了父辈……

灯、龙、球,散在一年十二个月里,到了各自的时辰,自然就有人拾起来。

看一门文化的生命力,强蛟提供了一个朴素的标尺:还有没有人愿意为它不挣钱地“搭时间”。文化传承往往是先有人年年扎灯、年年走会、年年抢着扛那面旗,走了几百年,它才成了后人嘴里的“传统”。

文化从不“设限”

傍晚,薛岙码头。没有剧院,没有高台,一方戏台就着空地随意搭起,渔船静泊湾中,海风裹着咸腥,直往水袖和戏腔里钻。

戏台前最忙的人,是徐静儿。这位省级文化特派员、浙江小百花越剧院国家一级演员,穿行在一众村民选手之间:俯身帮人顺一顺气息,抬手替人理一理水袖,一个眼神、一记亮相,都要细细叮嘱。

她身边围着的,没有一位专业演员,攥着唱词默念的老汉,对着海偷练身段的渔家嫂,还有拽着大人衣角凑热闹的孩子。没人问功底深浅,也不看身份来历,只要敢开口、敢登台,这码头就给你留出一方天地。

唱戏的人不端着,听戏的人也不见外。台上水袖翻飞,台下摇头晃脑跟着哼,一句好腔落定,满码头都是碰头彩。文化一旦卸下“专业”的架子,反倒真正鲜活了。

强蛟人怕是说不出“文化”的边界究竟在哪。这里没有人画一条线,说“这个算、那个不算”。鱼灯是文化,长桌宴是文化,踢了四十多年的“村超”是文化,码头晨昏不歇的画笔是文化,就连骆家坑村绣球花海旁升腾起来的一缕烧烤烟火,也算!

文化的边界宽了,办文化的路子便不重样。

上蒲村把闲置空地捣鼓成音乐广场,赛歌、习舞、学戏,皆由村民点单;峡山村走文艺路子,民谣咖啡、鱼灯文创、写生基地,串起一条“艺术+文旅”的长链;骆家坑村凭四季花海与山海徒步出圈,花开时节,整个村庄就是一座敞开的露天客厅,艺术家们纷至沓来……

唯其不被“定义”,才不被“限定”。这份心气,放到靠海吃饭的营生上同样如此。强蛟的海岸多是礁石陡崖,本没有几片沙滩,换作别处,怕是要当成先天短板;但强蛟却道出了当地的智慧:“不做沙滩的追随者,要做‘海趣’的创造者。”

不追标准答案,只把手边日子过出花样,这是强蛟一以贯之的文化观。

新文化不断生长

暮色沉进宁海湾,峡山村海边那个旧集装箱亮起暖灯。吉他声和着浪拍打礁石,90后马真唱出从老渔民那里听来的往事。游客端着咖啡围坐,海风掀动衣角,一曲唱罢,掌声与涛声搅在一起……

一个人的弹唱,聚成了一群人的“海边音乐会”,“民谣大叔”马真的名气就此传开,明信片、手提袋等文创也跟着长了出来。

“一旦冒头,就会一直往外长。这是不设限的文化的特质。”宁海县级文化特派员陈星羽深有感触。海边这家咖啡馆,只是其中一枝“新芽”。

做了数十年鱼灯的王阿姨,把老手艺变成游客带得走的伴手礼;上蒲村一块闲置空地,被捣腾成音乐广场;薛岙码头的戏曲擂台赛刚收官,脱颖而出的本土选手将凑成一支常驻戏曲队,下一步还打算排一出原创小戏,剧本取材于下渔村“让地”的真事,由村民本色出演。让地让出来的舞台,再把戏唱回让地的故事里。

这一桩桩长出来的新事,最终汇成了看得见、数得清的人流。

去年,小镇接待游客55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1.2亿元,带动农产品销售5900万元。民宿预订率超90%,游客停留时间从1.8天延长到3.5天,二次到访率47%。其中,峡山村年游客超30万人次,文旅综合收入超6000万元。

这些数字不是“打造”出来的。这些年,不少地方振兴文化靠“打造”,造景点、办节庆、申牌子,其中也确有大量值得尊重的好实践。而强蛟镇给出的是另一种样本:没有人自上而下规定“文化该长成什么样”,咖啡馆、文创店、纳凉戏、音乐广场,是顺着这片土壤自己冒出来的。

更要紧的是,它们没有停过脚步,集装箱里的歌还在写,码头上的戏还在排,新的人和新的故事,还在涌现。

文化最牢靠的生命力,大概就是这样:扎了根,自会一年年往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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