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武汉,司门口浸在梧桐的碎金里。中际眼镜总店的柜台后,童连水拿起一副牛角镜框,指尖拂过打磨得温润的边缘。木纹里藏着时光的温度,也藏着他三十余年的快意人生。
这位把平价眼镜开遍武汉三镇、布局全国的眼镜商人,最初是挑着扁担跟着父辈走南闯北的少年;将近天命之年,他又把眼镜店开到了韩国首尔明洞街头。
“中际这两个字,我琢磨了几十年。”童连水放下镜框,望向街面的人流,“先立住中国的根,再走向国际。”从江西鹰潭的乡间土路,到南京的高校门口,从武汉的高楼之上,再到韩国首尔的繁华商圈,一副眼镜,他挑了三十年,也走了万里路。
童连水的家乡,在“眼镜之乡”江西鹰潭余江区中童镇。早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镇里的眼镜厂就已经远近闻名。他的祖父、父亲都在眼镜厂做工。改革开放初期,集体经济改制,眼镜厂工人纷纷挑上扁担,装着镜片、镜架和修眼镜工具,走南闯北摆摊谋生。
童连水十几岁时,也跟着父母加入了闯市场的队伍,第一站往西,直奔新疆。当时新疆紫外线强烈,变色眼镜是市场上的紧俏货,当地几乎没什么成规模的眼镜摊位。父亲挑着担子赶集市,白天在兵团的市集上摆摊,给人验光、配眼镜、卖变色镜,晚上回到住处,就着煤油灯手工磨镜片、修整镜架。童连水跟在父亲身边递工具、打下手,后来能独立磨镜片、调鼻托,甚至独当一面招呼客人。也就是在那时,他懂了一个最朴素的生意道理:东西好,价钱实在,就不愁没人买。
在新疆待了一年多,父子俩又转场东北,去了黑龙江汤原县。舅舅和姨夫早已在县城菜市场边扎下根,生意稳定。在东北往事里,还留下了一段卖糖葫芦的经历。家里长辈想磨他的性子,打发他去卖糖葫芦。一开始,他和别的小贩一样,从县城批发商手里拿货,可拿回来的糖葫芦要么山楂小、要么糖衣薄,三天卖不出五串。童连水不服气,偷偷跟着送糖葫芦的三轮车,一路骑了七八里地,找到了城郊的作坊。第二天凌晨四点,他守在作坊门口,等着第一锅糖稀熬好,亲手挑山楂饱满、糖衣均匀、没有破口的上品。拉回县城集市上,他的糖葫芦个头大、糖衣厚,卖五毛一串,和别家一个价。没出半个月,县城里赶集的人都知道,有个江西来的小伙子,卖的糖葫芦最实在。到最后,整个县城的糖葫芦生意,大半都到了他手里。“那时候就懂了,做生意得往源头走。货好,价实,就不愁卖。”童连水后来总说,这卖糖葫芦的道理,和做眼镜是一模一样的。在东北的两年,他的眼镜手艺也突飞猛进,从磨镜片、验光、配镜到镜架调校,全套手艺都烂熟于心。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隐形眼镜进入中国市场。当时一副进口隐形眼镜动辄两百多元,相当于普通人大半个月工资,绝大多数学生都望而却步。1994年,童连水来到南京,在省中医院对面租下一间13平方米的小门脸,周边有南京医科大学、南京中医药大学、南京大学等好几所高校。和别的眼镜店从本地批发商手里拿货不同,童连水直接跑了趟江苏丹阳。这里是全国最大的眼镜集散地,产业链完整,进货价比层层转手的批发商低了一大截。他带着现金,直接在产地批量备货,把进货成本压到了行业最低线。
当时市面上普通品牌的隐形眼镜,零售店普遍卖240元一副,童连水直接把价格定在120元。为了打开销路,他自己印传单,每天放学时间守在各个高校门口发,明明白白告诉学生:同款产品,比别家便宜一半。消息像风一样刮遍南京的高校,十几平方米的小店门口天天排起长队,很多学生坐好几站公交专门过来配眼镜。护理液、润眼液这些配套产品,他也卖得比别家便宜。“隐形眼镜赚一份,护理液赚一份,药片再赚一份,看似单件利润薄,加起来就可观了。”短短两年时间,小店年纯利润就突破了三十万。童连水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也验证了自己“薄利多销、源头直采”的商业逻辑。
在南京站稳脚跟后,他一边拓展品类,从隐形眼镜延伸到框架眼镜,研究不同脸型的适配、瞳距的调校;一边开始盘算下一个战场。他把目光投向了武汉。这座九省通衢的城市,高校数量位居全国前列,学生群体庞大,消费力旺盛,更能辐射整个华中市场。1998年,童连水带着积蓄和手艺来到武汉,在最繁华的司门口商圈租下一方柜台,开出了武汉第一家中际眼镜店。这一年,他21岁。
刚到武汉的童连水,依旧延续着平价路线。隐形眼镜药水别家卖五六十元,他卖35元,一瓶只赚3块钱;框架眼镜也普遍比市场价低三成。靠着实在的价格和过硬的手艺,司门口的店很快就在学生群体里打出了名气。生意刚有起色,房东看他生意好,直接把年租金从5.5万涨到8.5万,涨幅超过五成。童连水没有妥协,反而做了个更大的决定:买下属于自己的门面。2000年,他拿出全部积蓄,又找亲戚朋友凑了钱,花两百多万买下司门口自由路上一栋200多平方米的两层小楼。办手续的时候才知道,这栋1927年建的老房子地基不稳,原先是鱼塘填起来的,属于危房。他又花几十万重新打地基、加固改造,才算真正扎下根来。
有了自己的门面,童连水的平价策略走得更稳。但他很快发现,临街门面终究成本高,要把价格再往下压,空间已经不大。2003年,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看中了樱花大厦的住宅。本来是打算买下来改善居住条件,可当他站在23楼的阳台上,一眼望下去,周边武汉大学、华中师范大学、武汉理工大学等好几所高校就在视野里。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把眼镜店开上楼。他回家跟爱人商量,对方一开始怎么都想不通。童连水就一笔一笔跟她算账:临街门面的租金是住宅的好几倍,把这部分成本省下来,全部让利于消费者,价格能比街边店低一大截;学生对价格敏感,只要足够实惠,哪怕多坐几层电梯也愿意来。爱人最终松了口,原本打算入住的新居,就这样改成了眼镜店。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眼镜店都是临街开的,哪有开在23楼的?童连水有自己的算盘:没有临街的自然客流,他就印传单去学校发,明明白白写着地址和价格:“同款博士伦,门店卖165元,樱花大厦23楼只卖75元。”一传十,十传百,樱花大厦的店很快就火了。每到周末,23楼的电梯口都排着人,学生们成群结队上来配眼镜。有一次大楼临时停电,童连水启动自备发电机,照常营业。有人从1楼爬到23楼上来,就为了配一副便宜又好的眼镜。
平价模式跑出了加速度,也让他面临新的考验。部分品牌区域代理商认为这样的定价冲击了传统价格体系,逐步收紧了直接供货的渠道。断货并没有难住他。他利用自己全国的人脉网络,找上海、广东等地的同行调货,通过跨区域调配保障供应。哪怕拿货价比本地代理商还高一点,他也坚持售价不涨,宁可少赚,也要守住平价的承诺。“眼镜本来就不该卖那么贵。层层代理和层层加价,最后都让老百姓买单,这不合理。”生意越来越好,他陆续买下顶层的复式楼,把整层都打通做成营业区。紧接着,他又在武汉各个高校周边的写字楼里布局新店,用“自有房产+平价销售”的模式,一家一家开。最高峰时,中际眼镜在武汉开了二十家门店,在北京、西安、南昌、盐城等城市也有布局。“中际眼镜”成了武汉平价眼镜的代名词,学生配眼镜,第一反应就是“去中际”。
做了三十多年眼镜,童连水从来没停下过脚步。别人觉得他已经做得够大了,他却总觉得,这才刚到半山腰。在产品上,他早早把目光投向了AI智能眼镜。在他看来,传统眼镜只是“看得见”,未来的眼镜要“更聪明”。两个儿子先后出国留学,大儿子学AI技术,小儿子学新媒体与品牌运营。童连水早早和儿子约定,学成以后回来接棒家族事业,做“第四代眼镜人”。他给儿子们定的方向,是做新一代的眼镜:能监测驾驶疲劳、能适配多场景视力需求、能结合健康管理的智能眼镜。“以前的眼镜是架在鼻子上的,以后的眼镜,是戴在头上的健康管家。”童连水的想法很超前,“能减少交通事故,能保护视力,这才是眼镜行业真正的价值。”
在业态上,一个意外的发现,给他打开了全新的赛道。司门口的总店和户部巷在同一条街上。当年买下这栋老楼改造房子的时候,工人在墙体里发现了刻有岳飞字样的古砖和残碑。当时的童连水只觉得是个意外的收获,小心翼翼把古砖收好。随着黄鹤楼文旅的升温,“楼顶经济”“街巷经济”成了武汉的热词,他突然有了想法:把这栋老楼做成岳飞主题的文创空间。眼下,他开始着手打造“岳飞生活馆”,一百多平方米的空间里,既展示岳飞相关的历史遗存、文创周边,也结合自己的老本行,推出红木、牛角等天然材质的文创眼镜,把非遗工艺和城市IP结合起来。同时配套茶饮、轻食,让来黄鹤楼、户部巷的游客,逛完能进来歇歇脚,看看历史,带一份有武汉特色的伴手礼。“做生意做到最后,做的是文化。”童连水有自己的理解,“人家来武汉,不只是看风景,还要带得走记忆。”
更大的布局,在海外。“中际”这个名字,是童连水藏了二十年的野心。“中,是中国;际,是国际。先做好中国市场,再走向国际。”他把目标锁定在了韩国首尔。他专门跑了五趟首尔考察,准备在明洞商圈拿下门面。明洞是韩国最核心的商圈之一,人流量大,年轻人集中,很适合做快时尚眼镜。他计划在那里主打太阳镜和潮流镜框,打造全新的潮流眼镜品牌,把中国的眼镜产品和模式,输出到海外。“别人都说韩国眼镜做得好,我偏要去他们家门口开一家,比比看。”童连水笑着说,语气里带着江西人的韧劲,“做生意,就是要敢闯。守着一亩三分地,永远做不大。”
“做了三十年眼镜,最大的心得是什么?”面对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了三句话:“往源头走,货真价实;往实处做,薄利多销;往远处看,行稳致远。”司门口的老店里,童连水把那副牛角镜框放回柜台。从挑扁担的少年,到行业里的闯将,再到布局国际的探路者,童连水的眼镜江湖,还在继续书写。而他最看重的从来不是赚了多少钱,是多少人戴着中际的眼镜,看清了前路,也看清了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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