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搬家”,移走山谷“悬顶之剑”

雨后的豹子沟村山谷里,空气清甜,新栽的草木沿着坡面漫开绿意。走在泥泞山路上的老村民若不细看,很难指认出当年那个让全村人睡不着觉的大坝到底在哪里。

这里是来凤县革勒车镇。曾经,一座高17.4米的大坝横亘在山谷间,库内压着近7万吨含氟的萤石尾矿渣。坝下方圆1公里,聚居着成百上千户村民;山脚下几百米外,就是湖北、湖南、重庆交界的酉水河干流。在安全风险评估里,它被定为最高级别的“D级”,也是当地唯一一座挂号的“头顶库”。

如今,高坝夷为平地,废渣荡然无存。9月15日最新监测数据显示,当地水体、土壤指标均达标,一场持续多年的“地表排雷”在这里画上了句号。

时间的指针拨回到2009年。彼时,为了配合矿业开发,一座库容19.7万立方米的尾矿库在豹子沟村破土动工,并于2012年投产。然而,选址从一开始就埋下了隐患。

尾矿库垂直悬于村庄之上,像一只装满有害废渣与积水的巨大吊桶。萤石尾矿含有高浓度的氟化物等成分,长期堆存不仅侵占山林,渗滤液还会悄悄渗透至地下水。更让人揪心的是,这里离酉水河干流太近了。作为沅江最大的支流,酉水河一旦遭到含氟废渣污染,后果不堪设想。

2021年,尾矿库因故停产,但留下的7万吨废渣像一块卸不掉的“心头石”。每到汛期,山谷里暴雨如注,村民们夜里听着屋外的雷雨声,根本不敢睡沉。尾矿库水位的每一次上涨,都紧紧揪着下游居民群众的心。一旦坝体失稳或山体滑坡,不仅下游村庄遭遇灭顶之灾,还会给周边带来流域安全的重大隐患。

随后接手的雷沃德矿业,不得不直面这笔沉重的历史欠账。封存,还是铲除?面对这颗“隐形炸弹”,治理方案曾摆着两条路。

一是常规的“闭库”。恩施州应急管理局相关负责人介绍,用水泥加固坝体,铺上防渗膜,封存起来。这种做法省时省力,但是重大隐患的风险还在——尾矿依然留在原地,只要遇到特大暴雨,溃坝和渗漏的阴云就挥之不去。

第二条路,是彻底的“回采销库”。把7万吨废渣一铲一铲挖出来清运走,把大坝整个拆掉,恢复山谷原始的地貌。

“选第二条路,等于把风险主动暴露出来。”施工专家道出其中凶险:回采尾矿必须“从上到下、单层挖取”,而挖掘的过程,本质上是在不断剥离大坝的支撑物。整个施工期间,坝体一直处于“动态失稳”的脆弱平衡中。特别是在多雨的武陵山区,暴雨极易诱发滑坡或漫顶溃坝。

“宁可施工采取非常之举,也绝不把隐患留给下一代。”当地最终下了决心:不搞“一封了之”,这个重大隐患必须彻底铲除。

施工现场成了一场精密的地表手术台。机械轰鸣中,挖机必须精确作业,单层开采高度被严格限制在3米以内。最难啃的“硬骨头”是排洪管道周边——重型机械进不去,稍有不慎踩塌管道就会导致库内积水暴涨,工人只能手提肩扛,用最原始的方式一点点清理。

进入主汛期,武陵山深处暴雨频发,地质灾害风险陡增。今年8月,正值销库攻坚的最关键节点,来凤县委书记王兵多次深入施工一线督导。在几十米高、近乎垂直的开挖边坡下,当地立下铁律:施工必须同步开展地质灾害风险清查整治,治理工程本身“决不能制造新的危险点”。

不敢有半点失误,没有退路可言。经过数百个日夜的“蚂蚁搬家”式施工作业,近7万吨尾矿被彻底剥离运走,曾经高耸的坝体被完整铲平。

尾矿运走了,未来生产还会产生新尾矿怎么办?答案藏在雷沃德矿业全新的生产车间里。在当地帮扶下,企业完成了全面的技术升级并投入试生产。

“过去是‘开采—选矿—废渣外排’,现在我们引入了内循环系统。”企业负责人介绍,如今选矿产生的所有废水、尾砂全都在封闭系统里消化重用,“库”的概念被彻底消灭在工艺流程里。

没有了尾矿库的负担,企业卸掉包袱轻装上阵。试产后,企业预计年产值将突破3亿元,纳税超过4000万元。安全与发展,在这片山谷里找到了久违的平衡。

落日余晖洒在豹子沟村的山坡上,曾经的废渣堆场正一步步被绿植覆盖。酉水河水清澈依旧,静静流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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