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上海的“食尚”,就在这纸页间悄悄醒了过来

“一枝香”的“今日菜单”

铸铁的机身,左侧装着一只摇轮,顶上竖着一根螺杆——旋紧螺杆,冰块便被压向中间的刀盘。机身上铸有冠生园的英文商号和徽记:连一台刨冰机,也要把字号堂堂正正铸在铁身上。

更让人意外的是,这样一件民国器物,通体竟饰满卷草般的花纹,讲究得近乎奢侈。照片看得久了,耳边仿佛响起铁刃刮冰的沙沙声。这台百年前的刨冰机,收录在张荐茗先生的《海派食尚遗珍》一书中。

我一眼被它吸引,是有缘故的。我是一名图书馆员,前几年曾与同事合著过一本谈民国时期美食的小书。写作时,我们在近代图书、期刊、报纸、方志的文献之海里下了不少“笨功夫”,只为看清在五方杂处的上海,各地口味是如何聚集、竞争与交融的。但凡认真写过老上海吃食的人——做考证的、写乡愁的、探访老字号的——恐怕都体会过同一种困窘:那时候的上海太复杂、太丰富,任凭怎样穷搜苦索,落笔时总有盲人摸象之感。我写上海街头冷饮的那篇小文章便是如此。近百年前的上海市民靠什么消夏?报刊里广告、新闻、闲话俯拾皆是,富人的摩登时尚、大众的艰辛困苦,都查得到;可这些吃食器物究竟是什么模样,报纸即便配了图,也只是一团模糊的墨影。刨冰究竟怎么刨?我翻遍报刊,也没有弄明白。史料言之凿凿,眼前却始终隔着一层毛玻璃。

怡和啤酒广告宣传月份牌

直到翻开《海派食尚遗珍》,这层毛玻璃才算擦亮。此书于今年4月出版,是一部以饮食旧藏为中心的图录式著作,收录张荐茗先生数十年积攒的约500件藏品。全书以实物图版为经,以掌故考述为纬,每篇之后附趣闻旧事,图文相映,读来互为注脚。一件孤物是标本,一组器物,便拼得出一幅图景。

单说冷饮一门,书中便自成一个小小的世界。书里那只棒冰箱,也许就是当年小贩背在肩头的那一种——掀开棉絮盖帘,便是弄堂孩子的整个夏天。手摇冰淇淋机连同成套用具都在;款式各异的屈臣氏汽水瓶之外,可口可乐、正广和也未缺席;不但有美女牌棒冰,连营业执照、代价券都收着。最叫人莞尔的,是一台“Wear-Ever”铝制手工榨汁机——舶来的洋家什,模样竟与今天的相差无几。再加上开篇那台冠生园刨冰机,一个1930年代的上海之夏,就这样一块一块,在纸页上拼合了起来。

而冷饮,还只是书中一角。上海素有中国民间收藏“半壁江山”之誉,但专注于饮食一门的却不多见。张先生这批藏品,恰恰补上了这一块:从老正兴、杏花楼这样的酒楼茶馆,到一品香、礼查饭店这样的西餐名所,菜单、请帖、宣传册、传单、照片、餐具,食品饮料糖果的包装、广告实物,乃至票券执照、制作设备与饮食文献,类别颇为完备;又因是对着实物拍摄,包装小字、瓷器花纹、铁皮锈迹,都清晰入微,是当年报刊印刷给不了的。

生生牧场牛奶广告杯

雀巢奶瓶

实物在手,文献里语焉不详处便有了着落,这样的印证,书中比比皆是:西餐馆在报纸广告里只剩一个时髦招牌,书中几纸菜单、几副餐具,却让人看清西餐如何入乡随俗,演成海派风味;报纸上看到的冠生园,是“提倡国货”的广告与新闻,书中它的食品罐、包装木箱乃至成套餐具,才让人真切看到国货怎样从一句口号,做成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业。文献给了骨架,实物添上了血肉。

熊月之、沈嘉禄两位先生在序言里,已把民间收藏与公藏相辅相成的道理讲得透彻。以我的馆员经验看:图书馆的收藏以正式出版物为主,收书收报刊,讲究成系统、成规模;菜单、糖纸、包装、请帖这类零散的日用印刷品,除偶见于名人专藏(如盛宣怀档案中便存有不少请帖、菜单)外,通常不在传统入藏的范围之内,至于冰淇淋机、汽水瓶一类立体的器物,更不在入藏之列。可一座城市最鲜活的细胞,偏偏就在普通人的衣食起居里:知道1930年代上海人家清晨门口摆的是哪家牧场的奶瓶、嫁女的喜糖盒是什么花色,答案往往不在正史,而藏在这些不起眼的日用旧物中。

上海协大机器厂制面机

正因如此,私人收藏一旦结集公之于众,便成了这座城市共同的资源,像是为所有写老上海的人添置了一间公共的“标本室”:研究者得到第一手的饮食史料,可与文献互证;写作者得到细节与画面,笔下有了可核对的凭据;较真的读者从此有处核查坊间以讹传讹的旧闻;对更多只是怀旧的普通读者,它是记忆的实证——长辈说起的那只喜糖盒、那瓶汽水,真真切切是这般模样。冠生园、屈臣氏、可口可乐这些名字至今还在货架上,民国的旧物却又与今天不尽相同:熟悉让人亲近,陌生让人驻足,实物让人信服。

不过,这还只是就“用”而言。这本书虽以“食尚”为名,通读下来,更像一部由物件写成的市民生活史。在那个风云变幻的年代,吃什么、怎么吃,既是口腹之事,也是一种生活方式:一张菜单背后,是一场婚宴;一只奶瓶背后,是清晨门口玻璃轻碰的一声脆响;一只大饼背后,是天蒙蒙亮时街角的一炉炭火。往细里看,是柴米油盐的日子;往大里看,便是一部有滋有味的城市文化史。

乔家栅镀银餐具

当然,若求全责备,这间“标本室”里也还有几格架子空着。翻开全书,最先映入眼帘的多是有字号、有招牌的名物,大抵是当年消费得起“食尚”的那一面上海。至于贫民饮食生活的实物,书中仅寥寥数件:大饼尚在其列,粥担、老虎灶一类,便难觅踪影了。这当然不能苛责藏家——这并非此书独有的缺憾,也许就是物质文化史研究中常见的“留存偏差”。能够被保存下来的,往往是更精美、更有品牌、更接近中上层消费的一端;真正低廉、粗粝、用完即弃的日常,反而最难留下实物证据。但这一空缺,恰恰提醒我们,互证本是双向的:实物补文献之盲,文献也补实物之盲。大众的艰辛困苦,多半不在器物上,而留在当年报纸的新闻里。读这本书,手边不妨再备一叠旧报刊,两相对照,那个年代的上海才算完整。也盼着张先生与后来的藏家,把这几格架子慢慢补上。

沈嘉禄先生在序中感慨,上海的城市记忆正在加速流失,许多东西当年寻常之极,如今难觅旧物——正因寻常而无人留存,正因难觅而格外珍贵。张荐茗先生以一己之力抢救下这些碎片,又结集成书,让文字照不亮的角落有了光;我们这许多摸象之人,手边总算多了一双共同的眼睛。合上书页,仿佛还站在百年前的夏日街头:弄堂口,棒冰箱的棉絮盖帘掀开一角,一丝凉气先扑上指尖;街角那边,冠生园的刨冰机沙沙转着,屈臣氏的汽水开了瓶,气泡细细地往上蹿。老上海的夏天,就在这纸页间,悄悄醒了过来。

《海派食尚遗珍》

张荐茗 著

上海文化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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