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新衢秦川路

钢铁巨龙呼啸，划破八百里秦川险固山河。9月28日，西安至安康高铁开通，陕西“米”字形高铁网的“最后一竖”浓墨落笔。去年底以来，短短九个月，西延、西十、西康三条高铁相继通车。复兴号飞渡沟壑峁梁、穿越深山峻岭，千年“四塞之地”，今朝大道通衢，三秦山河焕发崭新气象。

西康高铁新建车站镇安西站（9月22日摄）。新华社记者 邵瑞 摄

关中，因位于函谷关、武关、大散关、萧关之中而得名，地形险要，易守难攻，二万人足以抵挡百万人，故称“百二秦关”。西汉初年确定首都时，张良力陈关中“左崤函，右陇蜀”“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诚可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说动了汉高祖刘邦。周、秦、汉、唐等多个王朝建都于此，即便后世首都换到别处，宋太祖赵匡胤、明太祖朱元璋亦曾心仪长安。

地势险峻有利于安全，却也阻隔了关中同外界的交往。千年来，人们不断开辟关中与外界的通道，形成多条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道路，留下“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的悲壮故事，却依然没有彻底改变“难于上青天”的状况。直到郑西、银西、大西、西兰、西成……一条条高铁开通，关中人才体会到“千里江陵一日还”的酣畅。

“太快了”，这是如今关中人出行共同的感叹。西延高铁是穿越黄土高原第一条时速350公里的铁路，西十高铁是穿越秦岭第一条时速350公里的铁路。而西康高铁和康渝高铁共同组成的西渝高铁，也将弥补三秦大地与巴山蜀水之间没有时速350公里高铁的遗憾。

这“三个第一”，跃动的是一串数字，见证的是山河巨变。

百年前，“赶牲灵”的人们从关中到陕北，要在沟壑中走上半个月。1936年，斯诺乘汽车从西安到延安，花了一天半时间。1991年，火车开到延安，这段路程缩短至9个小时。2012年动车开通，旅途又被压缩到2个多小时。如今，一个小时，你从西安城南尚未到城北，火车已经开到陕北。

西延高铁之侧，是两千多年前秦始皇命蒙恬修筑的秦直道。有人称它为“人类历史上第一条高速公路”，《史记》记载它运用了“堑山堙谷”技术，这已经穷尽当时的工程极限。今天，两千多年时空交错，秦直道默默注视着复兴号从身边疾驰而过。

自古秦川路，每一步都印刻着历史的足迹。把目光投向东南，西十高铁有不少路段与秦楚古道相伴。秦楚古道，又称商於古道，战国时是秦楚交往必经之道，楚怀王被诓走的是这条路，芈八子嫁到秦国走的也是这条路。两个大国交兵百年，边界之地反复易手，“朝秦暮楚”说的就是这里。

在陕西与湖北交界处的西十高铁漫川关站，当地文化研究者讲述了古代居民夹缝中的生存。传说当年漫川关的居民备有两套衣服，能讲两地方言，早上透过门缝一看，若是秦国军队站岗，那便赶紧穿上秦人衣服，出门用关中话打招呼；晚上楚国军队打过来了，那便换楚衣、讲楚语。漫川关有一座国内罕见的联璧式双戏楼，又称鸳鸯戏楼，是南北戏班打擂台的所在。北楼唱秦腔，南楼唱楚调，南北客商行到此处各取所好。从“朝秦暮楚”到“南腔北调”再到“好戏连台”，一座古镇写尽了千年风云。

在唐代，这条路成了读书人进京赶考、商人行走贩货的必经之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被称为“名利路”，时人有诗云“商山名利路，夜亦有人行”。

如今，坐着西十高铁从西安东站出发，行进的是一条诗歌之路。途经蓝田、商洛、山阳这些历史地标，仿佛看到韩愈“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李白“我行至商洛，幽独访神仙”，白居易“七年三往复，何得笑他人”，李商隐“六百商於路，崎岖古共闻”……才华横溢的诗人们在这条路上挥洒下千古名篇，让山水有了灵气，让道路承载文脉。

李白不仅走过秦楚古道，更在秦蜀古道留下了“噫吁嚱，危乎高哉”的惊叹。

秦蜀古道在陕西境内有“北四南三”之称。北面四条，最西侧是陈仓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说的就是它，中国第一条电气化铁路宝成铁路也基本沿着它来修筑；第二条是褒斜道，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出此道行至五丈原，留下“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千古遗憾；第三条是傥骆道，姜维北伐、钟会灭蜀都走过这条路；最东侧是子午道，刘邦就任汉中王走的是这条路，魏延建议诸葛亮冒险袭长安说的也是这条路。

这四条路从关中出发，越秦岭至汉中盆地，又向南分出三股，穿巴山来到巴蜀。西侧是金牛道，“石牛粪金”“五丁开道”的传说讲的是这里，唐玄宗入蜀避难走的是这里；中间是米仓道，自古以来便是出入川陕的要道；东侧是荔枝道，你是不是想到了“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没错，就是它！

一个个历史典故，一张张鲜活面孔，千秋之下，生气凛然。行走其上，仿佛穿过的不是一条道路，而是历史的风云。

秦蜀古道多险峻，上有千仞绝壁，下有万丈深谷，千年前，工匠们凭人力在岩石山体上一锤一锤凿出孔穴，然后插上木材、架梁立柱，再铺上木板为栈道，不知多少人掉下山崖没了踪影。今天，在这条蜿蜒崎岖的古道上，当年开凿的栈道孔仍清晰可见。

站在秦川路上追抚往昔，先人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是何等艰辛！向前望去，条条大道，坦荡如砥，一幅更加壮阔的画卷正在展开——

西延高铁的北方，延榆高铁工地上热火朝天，包鄂榆高铁项目前期工作全面启动，贯穿我国南北、从茫茫草原到南海之滨的包（银）海大通道呼之欲出。西十高铁一举拉直了西安到武汉的高铁通道，西北内陆到东南沿海的交通大动脉更加畅通，西安、郑州、武汉“高铁大三角”形成闭环，关中平原城市群、中原城市群、长江中游城市群更加快捷地迈入“半日生活圈”。西康高铁通车后，康渝高铁正在紧锣密鼓修建，西安、重庆、成都将形成又一个“高铁大三角”，重构我国西部区域发展格局。

万里归途远，千年古道新。说不完的秦川路，道不尽的沧桑事。历史在这里相会，又从这里出发。

记者 冯冰

编辑：韩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