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在临安西部山区,上山打山核桃,是乡亲每年一次的硬任务。老家方言里,山核桃叫“山哈”。
山核桃树只要种下,可连收几十年。在老家,吃饭靠种田,花销靠山哈,因此山核桃很受看重,也成了衡量人品、素质的标识。说人不实诚,用“空山哈”斥之;衡量后生是不是男子汉,要看一副上百斤的担子能不能挑出两三里甚至更远才歇气,还要看是否能打完一季山核桃。空有力量,没有上树的胆略,没有机敏的身段,就要叫人轻看一分。
山核桃经过春天授粉孕育、梅雨季的欢饮和一夏天的积蓄,花苞似的梭形蒲果渐渐膨大,外壳上的四条棱突渐渐从直线弯成圆弧。一过白露,黄中带绿的熟果开始东一个、西一个掉落。捡起剥出果核,浸入水中,十颗只浮起一两颗,说明果肉基本饱满,可以采收了。
山口的看守人随即撤回。第二天一早,村村沸腾,路上是一群群赶去打山核桃的人,兴头很足。壮劳力推着手推车,车上装箩筐、扁担、网编袋、麻绳、冷饭、竹筒水壶,或肩扛竹竿。竹竿提前烤直溜,又拴上石块,在房檐下垂挂了半个多月。其他人戴着箬帽、背着包袱袋、竹篮,口袋里揣着清凉油、膏药,小步快跑。很快,山坳里响起阵阵“啪啪”声。
其实,主妇做早饭的空当,山核桃林里已人影攒动,大人孩子,甚至老人都上山捡山核桃了。山核桃没写名字,落谁家地里就是谁的,谁捡了就是谁的,这时候偷懒撇清高,那不成二傻子了?
我家历来先去石坞。石坞有四五十棵树,散布在一面陡坡上。父亲不会爬树,只在斜坡上仰首敲打,或专打树的下半部分。我哥则辗转树上,他在树杈间站稳,一手绕过树干握紧竹竿,同时肩膀抵紧树干,另一只手调整挥竿方向。悬崖上的树大多斜生,分叉格外高,爬上去固定身形都颇费劲。我哥两腿交叉夹紧树干,脚尖死命相扣,有时还得分出一手抱紧树干,只用腋窝夹住竹竿,单手操作。
山核桃树娇贵,不能挥竿大开大合,一旦伤了枝干,来年必定减产。他或从下往上挥竿,或把竹竿架在枝条上抖竿,或将竿头伸入枝叶间用力摆动。
太阳光像一束束锐箭,从枝叶间射来,枝头果子在光晕中左躲右藏,有时一颗果子要挥竿四五下才扫落。有的人家缺壮劳力,对高处果子只能用脚踹树,或用肩膀撞,还不掉下,只能放弃。有时单人一片林,竹竿不小心掉落,没人帮忙,只得再爬下爬上一次。
危险无时无刻。最可怕的是看着完好,实则枝干已经空朽,手脚一用力,“咔吧”一声,继而“哗啦~”,翻下半边枝叶,令人肝胆俱颤,如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打山核桃,考验胆量与机敏,还要时刻将心提到嗓子眼。
“噗啰啰,噗啰啰……”落果如骤雨阵阵,沿山坡、石缝四下乱滚。戴了箬帽的我们,不用担心被砸出蘑菇,可是顾了头就顾不了腚,后背、手脚仍会遭袭,袭击物有落果、叶辣子、枯枝,甚至沿坡滚下的石块。灌木和杂草在半个月前已清理,无野蜂和蛇虫之虞。清理出的枯枝杂草滚成一条条“地笼”,可阻隔落果滚下山,但伸手进去捡果,难免被划出口子。汗水和山核桃蒲壳的汁液反复侵染下,手臂手背火辣辣地疼。
无人理会这些,竹筒水壶也成了摆设。村人一边逡巡扫视,一边频频弯腰翻捡,鼠洞、泥缝也不放过。袋子篮子装满了,返回倒入箩筐,立即继续。汗水混合草屑,沿额角、眉梢、脖颈,蜿蜒流下,又痒又热。每一片林子都是战场。村人要与时令、天气争先,也要与他人比速度。早点采收完一片林子,其他林子被偷采的损失几率就小一分。
真正的考验是往家运。手推车停在坞口路边,需将落果先挑运下山。父亲和我哥两腿成了罗圈,膀子连举水壶都费劲,可挑担还要靠他俩。我们用布袋、篮子多装一些往下背,尽力减轻他俩负担。腰酸腿软的我们,再背上几十斤蒲头,一路跌跌撞撞。丢弃是不可能的,那不但是二傻子,还是败家子,会被人笑话一辈子。
算起来,我只在初中时捡过山核桃,此后竟再无上山机会。那时为此暗自窃喜,如今倍觉遗憾。少不更事,不知体谅家人为此要付出更多辛劳;且不知少了山核桃收入,开销缺口还得想门路弥补,以当时的山村境况,无非出力二字。
我很庆幸,曾上山采收过山核桃,这是磨炼意志、雄壮胆魄的绝好方法。我很佩服老家乡亲,他们传承了山核桃捶不烂、捏不碎的精神内核,不惧风雨,老而弥坚。山核桃的采收、运输、加工,已经实现半机械化,他们的精神头健旺如昔,互相照了面,还用一句口头禅鼓劲:
只要路能走,山哈打到九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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