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展出的1959年《汴绣清明上河图》,是一幅长近七米、人物舟车密集的绣品。它不是用笔墨,而是用针和丝线重新呈现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
据绣品题识记载,当年开封汴绣工艺厂22位女工昼夜赶制,仅用35天完成绣制。画芯纵30.5厘米、横680厘米。原作中密集的人物、店铺、舟车、桥梁和水波,被一针一线转化为丝线的颜色、粗细和走向。
近日,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围绕这件作品举办“为什么要花时间手绣一幅画?”专题对谈。汴绣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程曼萍、河南省非遗“装裱修复技艺(吴氏宣和裱)”代表性传承人吴天放、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唐薇等,从一件67年前完成的绣品出发,还原它从一幅画变成一幅绣的过程。
目前,这幅作品在“以丝造境——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藏织绣书画展”展出。此次展览共遴选馆藏织绣书画60余件,涵盖多个时代的织绣书画精品。
1959年,为庆祝新中国成立十周年,河南决定制作一件具有地方文化特征的作品。《清明上河图》最终被选中。画卷描绘的是北宋东京汴梁,也就是今天的开封。对开封而言,这幅画几乎是一张跨越千年的城市肖像。
吴天放在对谈中回忆,项目启动后,参与设计的画家和技术人员曾赴北京,对照故宫博物院所藏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原作观察、记录细节。后来重新发现的早期资料中,还保存着当时使用过的《清明上河图》印刷版本,其中一套画面上密密麻麻标注着颜色、细节以及需要处理的位置。
程曼萍在现场详细解释了制作流程。首先要根据原画描出线稿,将透明描图纸覆盖在图像之上,通过透光,把人物、建筑、舟船、树木的轮廓逐一描下来。随后,把白色缎料绷到绣架上,再将画稿置于底部,借助光线把线条重新描到缎面。至此,张择端的一幅画才真正成为绣工面前的一张“施工图”。
但这还远远不够。绘画中的墨色可以浓淡晕染,而刺绣只有一根根线。同样是水,一处是平缓水面,一处是漩涡;同样是树,柳枝应该轻软,老树则粗粝苍劲;人物的衣纹、面部、草帽,船上的绳索、桥上的人群,都必须找到不同的针法。
绣工面对的问题,是把绘画语言翻译成刺绣语言。程曼萍说:“既不能胡乱添针,也不能随意去减。”《清明上河图》的难,也正在这里。原作中人物尺寸极小,放到这幅30多厘米高的绣卷中,一张脸甚至不到米粒大小,但人的动作、表情不能因为尺寸变小而消失。桥上的行人、赶路的牲畜、船上的船工,都必须在极少的针脚内保留下来。
丝线因此还要继续变细。传统手工刺绣使用真丝线,一根蚕丝可以根据表现对象不断劈分。程曼萍举例,绣鱼尾这样轻薄透明的部位,可以把丝线进一步劈细,使丝线最后几乎与水面融在一起。策展人在研究1959年的《汴绣清明上河图》时,也发现不少水纹和细节使用了极细的丝线,从正常观看距离甚至很难意识到那里密布针脚。
35天完成,像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纪录。研讨会上披露的史料,使这个时间变得更加具体。吴天放介绍,工作早在1959年5月已经启动,经历了选择版本、赴北京观察原作、绘制设计稿、描稿、配色、刺绣和装裱等多个环节。9月27日,成品被送往北京。
35天是绣工集中赶制的阶段,在这之前,大量看不见的准备已经完成。当年的条件远不能与今天相比。参与者回忆,车间主要依靠自然光,为赶进度,不少绣工直接把铺盖搬进车间,白天研究针法,晚上继续在灯下刺绣。一些传统针法不足以处理如此复杂的画面,绣工还必须在制作过程中边绣边试、拆掉重来。
关于究竟有多少人参与这幅长卷,现场还出现了一条新的考证线索。现有绣品题识记载的是22位女工,清华艺博展览和此前研究也一直沿用这一数字。但吴天放根据保存下来的当年合影提出,照片中共有25人,除去两名男性工作人员,可能实际有23位绣工。目前其中20人的身份已经得到确认,另外几人仍待继续考证。
1959年以后,《清明上河图》逐渐成为汴绣最具有辨识度的题材之一。程曼萍1972年进入开封汴绣厂学艺时,最初被分配绣花盆、桌凳等较简单的器物,随后才逐渐进入《清明上河图》的制作。后来,完整长卷又被拆分、放大,发展出虹桥、城楼等局部版本。不同年代的绣工还不断调整色线和针法,使人物面部、衣纹以及草帽、粮食等细节具有更强的层次。手工复制因此并不是一次完成后便凝固不变,每一次重绣,都是一次重新理解原作的过程。
这件1959年的《汴绣清明上河图》完成之后曾作为礼物送往北京,后来进入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收藏体系,并最终随学校收藏进入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此后的几十年,它几乎没有进入公众视野。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唐薇回忆,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早年接收了一批由国家调拨的工艺美术品,主要作为教学资料保存。受展示条件限制,其中相当一部分作品长期存放在库房,学生和教师偶尔可以用于教学观摩,但普通观众很少有机会看到。
今年5月,“以丝造境——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藏织绣书画展”在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开幕,《汴绣清明上河图》被请出库房,作为一幅重要展品。唐薇在展厅看到这幅作品时,才突然意识到:这正是当年开封制作并送到北京的那幅《清明上河图》。消息随后传回开封,参与汴绣研究和传承的人重新与这件失散在视野之外数十年的作品建立联系。《汴绣清明上河图》现在仍在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展出,将持续至2027年4月11日。
此次展览分为“翎羽集芳”“五伦知乐”“博古通今”“丝绣人间”“灵山瑞像”五个单元。策展人高文静将这些作品概括为两重“境”:一重是匠人依据材料、技法创造出来的“造物之境”,另一重则是借纹样寄托情感、伦理与理想的“人生之境”。
“翎羽集芳”里的清代蓝色绸地绣花鸟纹对屏,将牡丹、白鹭、秋菊、喜鹊和书法共同绣进一幅画面;“五伦知乐”中的明代缂丝五伦图,以凤凰、仙鹤、鸳鸯、鹡鸰和双燕暗喻君臣、父子、夫妻、兄弟和朋友;“博古通今”展示缂丝、纳纱等不同工艺如何处理文房清供、青铜器和花卉;“灵山瑞像”则集中呈现群仙庆寿、魁星点斗、麻姑献寿等传统题材。
《汴绣清明上河图》被放在“丝绣人间”单元。最热闹的并不是一个抽象的“盛世”,而是一连串细小得几乎需要凑近观看的人。
9月24日的研讨最后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今天已经有机器刺绣,有高清扫描,甚至人工智能几秒钟便可以生成一张刺绣风格的图片,为什么还要花漫长时间,用手重新绣一幅画?程曼萍的回答仍然落在那根线。机器用的是粗细基本固定的线,手工刺绣却可以根据一片水、一张脸、一根柳枝不断改变丝线的粗细、方向和颜色。一根线究竟劈到多细,一针究竟落在哪里,最终都来自绣工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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