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人吃水八仙

水八仙当然不是神仙,而是八种水生作物的统称:鸡头米、茨菰、茭白、莲藕、水芹、荸荠、菱角、莼菜。它们大多在秋天上市,现在就是品尝它们的最好季节。

鸡头米最仙气,并兼具娇气和贵气,它至今还主要靠人工采摘收获。鸡头米的果实深藏在水底,新剥出来的米,比大豆略大,色泽淡黄,装在盛了半碗水的小瓷碗里,莹润可爱。但剥米实在不容易,不仅需要技巧,还要能耗得起时间,即使最熟练的老手,一天也剥不出几斤。

但就是再贵,苏州人总是有办法。每到中秋节前后,鸡头米上市了,街头巷口就会出现许多好婆边剥边卖。不时有路人停下来,有一买二三斤的,也有只买二三两的。精细的主妇把米分成一小袋一小袋,每袋一小把,再泡点清水,放进冰箱里冻起来。吃的时候拿一袋,或者用作配菜,和芹菜、虾仁、莲藕、百合一起炒一道“荷塘月色”,或者当做早餐、下午小点,煮一个水潽鸡蛋羹。耗时不多,味道又极好,吃起来糯唧唧、甜蜜蜜,要是再浇一勺糖桂花,没有不吃得眉开眼笑的。关键是每次只要一小袋,平摊下来也就不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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茨菰也是在水底的,其生长形态大约类似土豆,却比土豆多了些苦味,第一次吃的人未必吃得惯——我一开始就吃不惯。即使按最家常的吃法,用上好的五花肉红烧,肥厚的肉香也难以完全遮掩回味时的苦涩。所以一向宣称自己清淡鲜甜、保持食材本真风味的苏州饮食里,就有了一道“炸茨菰片”的名小吃。炸茨菰片算得上是菜市场的“名场面”,摊子一定要够大,才能铺得够开;油锅和火也要够大,锅里的油要够多,这样切成薄片、并用盐码过的茨菰片才能炸得两面金黄、松脆咸香。刚出锅的茨菰片自带音效,往巨大的竹筛上一倒,哗啦啦地堆成一座“金山”,视觉效果亦很震撼。

炸好的茨菰片被油香包裹,吃起来有天然的清苦,又有淡淡的回甘,味道比流水线生产的薯片不知高级多少倍。我尝试了一次,就迷失在它的美味中,基本上是一买来就全吃完。最好是在下午,一袋刚出锅的茨菰片,十块钱,配上二十块钱一两(划下来一杯不到一块钱)的碧螺炒青,一口油香下肚,在秋风秋桂的天色里,再一口清茶解腻。

还有菱角,还有莲藕。采菱的姑娘乘着小木盆,木盆一晃,水纹一漾,菱歌回响,动人的景象让人见之难忘。苏州的莲藕习称“塘藕”,因为其向来以葑门外斜塘的最有名。嫩的藕可以生吃,老的藕用来做桂花糯米糖藕,不嫩不老的则适合炒菜或者炸藕圆子。

相比起来,荸荠就朴实得多。它种植范围广泛,算不上苏州特有,但苏州特有的车坊荸荠,却品质巨佳,个大色白且细腻无渣,常常是当做水果来生吃。这个季节,在各个景点外兜售水果的小商贩们都把它当做“主打款”。为了显示新鲜,小商贩们都是边削边卖,削好的荸荠装在小小的篓子里,十块钱一篓,有人买了,拿清水一冲,当场就可以吃。在中医说来,荸荠具有益气安中的效果,这种既健康、美味,价格也不贵,还不用自己动手的好事,谁不愿意来点呢?菜场里荸荠也有这样削好了售卖的,主妇们买菜的时候,带几个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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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文学史上成为风雅佳话的莼菜、最质朴无华的茭白,还有许多非苏州土著不能忍的水芹,都是这样。自身味寡、平淡清和的食材,就想办法让它醇厚隽永;自身味重,接受度不高的食物,就换种方式烹制。生活不敷衍,也不强求,就在寻常的菜色中,用点小心思,给生活烹制些小快活,自得其乐、随意自洽。

(原载于《姑苏晚报》2022年10月12日 B06版)

作者:余嘉

编辑:徐经纬

审核人:卜子华

审签人:王璟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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