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藏于昭陵博物馆的程知节墓志局部(资料照片)。
姓名:程知节墓志
等级:国家一级文物
出生时间:唐代
出土地:礼泉
年龄:1300多岁
户籍登记时间:1986年
现住址:昭陵博物馆
“混世魔王程咬金”“三板斧定瓦岗”“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凭借着《隋唐演义》等作品的描摹塑造及广泛传播,程咬金已成为家喻户晓的历史人物。在《隋唐演义》的故事中,他草莽出身、粗豪诙谐、武艺超群,靠着“三板斧”闯荡天下,是自带趣味色彩的猛将形象。
或许有些人并不知晓,“咬金”是其原名,后改名“知节”,程咬金即程知节。在位于陕西省礼泉县的昭陵博物馆内,一方1986年出土的程知节墓志,记载着这位初唐开国功臣不同于《隋唐演义》情节的真实生平。同时,这方墓志也是书法艺术的生动呈现,为研究唐代艺术发展提供了实物支撑。
寻常果林里的功臣遗冢
9月16日,记者来到礼泉县烟霞镇。在当地村民带领下,在一处果园外看到一块文保碑,上面写着“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昭陵陪葬墓程知节墓”。顺着碑刻,往前走几米,穿过果园里的小道,就能看到隆起的土堆。这便是程知节墓所在地。
程知节墓位于上营村西,西北距昭陵主峰约12公里。昭陵是唐太宗李世民与文德皇后长孙氏的合葬陵墓,不少初唐时的功臣、贵族死后陪葬在昭陵周围,形成了180余座陪葬墓,程知节墓是其中之一。现如今,程知节墓所在的这片区域已被成片果林覆盖,仅存有一座圆丘形的墓葬封土。若非有意寻访,路过的人很难将这片寻常果园与初唐功臣的长眠之地联系起来。
1986年,陕西省考古研究所对这座墓葬开展了抢救性发掘。发掘结果显示,墓室的顶部出现严重坍塌,墓主人的尸骨已腐朽无存,绝大多数随葬器物均已遗失,仅有少量破损器物。值得庆幸的是,考古工作人员清理出了一合完整的墓志,为判定墓葬信息提供了关键凭证,证明其主人正是初唐英雄程知节。
发掘工作完成后,因墓葬本体破坏严重、不具备地面展示条件,考古工作人员对墓室进行了回填封土,地表植被逐步恢复,形成了如今苹果园的样貌。
程知节墓志出土后,随即入藏昭陵博物馆。除墓志外,馆内还收藏着程知节碑,全称《大唐卢襄公益州都督程使君碑》,为唐代著名神道碑,也是一级文物。该馆宣教部主任巩书茶介绍,程知节碑刻立于唐高宗麟德二年(665年),是程知节死后次年立于墓前的纪功碑。碑文由贞观、永徽重臣许敬宗撰文。该碑早年遭损毁,碑身横向断裂,仅存中部一段,残高约280厘米,宽107厘米,厚约36厘米。程知节碑与程知节墓志互为印证,构成研究初唐军事贵族的第一手金石证据链。

礼泉县烟霞镇的一处果园外,立着程知节墓文保碑(资料照片)。
一手史料中的生平经历
程知节墓志包含志盖和志石两部分,志盖以篆书题有“大唐故骠骑大将军卢国公程使君墓志”16个字,其中“骠骑大将军”为唐高宗追赠之虚职,“卢国公”是爵位,“使君”是唐代常见表敬重的称谓。志石上刻有墓志铭并序,记载了程咬金的家世渊源、仕宦官职、军事战功与卒葬信息等内容。作为记载墓主生平的第一手史料,其中的一些内容与大众熟知的程咬金形象并无二致,但也有多处与《隋唐演义》的描绘大相径庭。
墓志铭并序载明,程知节祖上家世显赫,多有贤才,其曾祖、祖父和父亲均为地方官吏。可见程知节并非《隋唐演义》中所描述的贫寒草莽出身。
墓志提到,程知节武艺过人、爱钻研兵法谋略。隋朝末年,天下大乱,程知节结交豪杰,想要建功立业。这与演义中所塑造的人物形象并无过多出入。墓志还说,程知节一生多次伴随李世民征战,立下了赫赫战功。巩书茶介绍,程知节曾聚集数百人保卫乡里,后加入瓦岗军,在李密手下任内军骠骑,李密兵败后转投王世充。程知节因不齿王世充为人,最终于武德初年率众归降唐军,成为李世民的重要部将。
程知节跟随李世民先后击破宋金刚、窦建德、王世充等割据势力,成就了大唐基业。征战时他总是身先士卒、英勇无畏,多次立下奇功。在武德九年的玄武门之变中,程知节发挥了重要作用,为李世民顺利即位立下大功。国家安定、天下太平后,程知节还多次在地方任职,历任泸州都督、普州刺史等官职。在任上,他整饬军备、安抚民生,展现出不俗的管理能力,并非头脑简单、只懂杀伐的悍将。
唐太宗驾崩后,程知节亲自护卫皇太子李治回朝即位,并护卫宫廷内外,确保唐代政权从太宗到高宗的平稳过渡。麟德二年,即公元665年,程知节以77岁高龄卒于长安怀德里私宅,唐高宗追赠其骠骑大将军、益州大都督,并安排陪葬于昭陵,一位初唐开国功臣的一生就此宣告完结。
与民间“善使双板斧”的形象不同,根据《旧唐书·程知节传》记载,程知节“少骁勇,善使马槊”。马槊,即隋唐时期重骑兵的制式长兵器,对骑术与力量要求极高,可见程知节惯于马上征战,的确武艺高强,身手不凡。程知节虽然勇武有谋,但是也并非常胜不败,晚年领兵作战时也曾犯下过错。显庆初年,年近七旬的程知节出任葱山道行军大总管,率军征讨西突厥阿史那贺鲁,虽初战告捷,但因麾下副将王文度矫诏、建议屠掠降城而作出错误决策,贻误战机。班师回朝后,程知节受到牵连而被免官,但不久后又重新出任官职。从中也可看出程知节深受君王器重,虽犯过错亦可得到宽宥。
墓志碑刻中的文字与《旧唐书》《新唐书》等正史文献中的记载基本吻合,程知节的生平经历及人物形象借此得以完整真实地呈现在世人面前。墓志清晰表明,历史上的程知节绝非有勇无谋的莽夫,而是出身仕宦、深谙军政、懂进退知分寸的成熟政治家与军事家,一生历经三朝,始终位列勋贵,以77岁高龄寿终正寝,是初唐功臣群体中的典型代表。

9月16日,昭陵博物馆宣教部主任巩书茶在介绍程知节墓志。
书法与雕刻的艺术标杆
除了文献史料价值,程知节墓志本身也是初唐石刻工艺与书法艺术的代表性遗存,集中体现了唐代官方墓志的制作水准与审美取向。
整方墓志刻于麟德二年(665年),由志盖与志石两部分组成,未标注书者姓名。墓志整体为青石材质,呈正方形,边长约78厘米,志盖厚15.1厘米,志石厚14.9厘米,丧葬的体量规制与官爵职位严格对应,凸显墓主人的高贵地位与非凡功绩。
志盖采用唐代官方墓志通用的盝顶形制,盖面阴刻篆书“大唐故骠骑大将军卢国公程使君墓志”16字,分四行四列排布,结体匀整,笔力沉稳,章法端庄肃穆,体现出篆书独有的礼仪庄重感,符合初唐墓志志盖的礼仪性篆书规范。
志石正文为“大唐骠骑大将军益州大都督上柱国卢国公程使君墓志铭并序”,以楷书字体书写,共45行,全文约2000字,志石四侧立面线刻有十二生肖图样及线条纹饰,工艺精湛优美,浑然天成。
关于志石的楷书字体,学者研究分析认为,其书写风格明显受到褚遂良的影响,以圆笔为主,结体中紧外拓,整体方正工整,瘦硬遒劲中兼具飘逸气韵,属于初唐“北朝骨架、褚法神韵”的典型书风类型。墓志中应用的书法艺术,反映出当时上层社会的主流审美,为学者研究、梳理唐代篆书、楷书的演变发展脉络提供了可靠实物。
此外,程知节碑在初唐碑刻中别具一格,碑文楷书瘦硬放纵、英挺秀逸,许敬宗为当世文宗,书迹留存极少,此碑因而被列入“全国第一批书法艺术名碑”,是唐楷学习者常取的法帖之一。
历经千余年的地下埋藏,程知节墓志虽经盗扰劫难,仍旧完好存世。一方墓志,既是对一位开国功臣的生平记述,也是初唐政治制度、丧葬文化与书法艺术的综合载体。当人们带着“三板斧”的民间记忆走近这方青石,会在优美工整的铭文与细腻生动的刻纹里,读到一个比《隋唐演义》更加丰富、更加厚重、更加真实的人生,也能够感受到一个时代的艺术风骨。
本版照片均由记者 师念摄
记者 师念 实习生 钟晓飞
记者手记
青石无言,还原一个真实的程咬金
师念
去礼泉县之前,我对程咬金的认知大多来自评书里那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自戏台上那个拎着板斧、满脸诙谐的“混世魔王”。“三板斧定瓦岗”,草莽英雄闯天下,这是刻在几代人记忆里的符号。它生动鲜活,甚至自带笑料,但和真实之间隔着千余年的层层演绎。
直到我站在昭陵博物馆的展柜前,看见那方青石墓志。他不是贫寒草莽,而是东阿程氏之后;他不是只靠“三板斧”闯天下的莽夫,而是随李世民破宋金刚、擒窦建德、参与玄武门之变的凌烟阁功臣。他77岁寿终正寝,陪葬昭陵,一生历经三朝,始终位列勋贵。演义里的喜剧面孔,在青石铭文面前褪去了戏谑,露出了真容。
这方墓志的重要性,正在于此。1986年,它从墓中出土时,墓室早已坍塌,尸骨无存,随葬品几乎散尽。它和那通残损的程知节碑互为印证,构成了研究初唐军事贵族的第一手金石证据链。民间记忆可以加工、可以变形,但石头不会说谎。考古工作的意义,或许就在这里。它让被遗忘的重新浮现,让被误读的得以纠正。
走出昭陵博物馆,我想起那片被果林覆盖的墓地和那块差点错过的文保碑。从果园里的寻常土堆,到展柜中的青石铭文,程知节的一生完成了从“戏说”到“信史”的回归。而我们要做的,不过是俯下身去,读一读石头上那些瘦硬遒劲的字——那里藏着更真实、更厚重的时代。
编辑:韩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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