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浪屿这条路，写满“回家”的故事

国庆将至，厦门鼓浪屿的街巷间节日气氛浓郁。中华路转角，三角梅开得正盛。一幢三层小楼的院落里，“甘丹咖啡”飘出的醇香吸引人驻足，咖啡馆的营业额比平时翻了一倍。

甘丹咖啡主理人陈芳瑜祖籍漳州，自幼生长在台南，2019年到鼓浪屿，一直住在中华路，并在中华路开了“甘丹咖啡”。租约到期后，他不舍离开，几经周折，将咖啡馆留在了相隔50米的龙头路255号。

在咖啡馆里，陈芳瑜向台湾来的游客介绍菜单。7年来，他已习惯每天在中华路上往返，用闽南语与邻居们亲切地打招呼。“这里的生活，和台南很像。”他说。

“甘丹”，在闽南语里是“简单”的意思。小店里，古早花砖吧台、台南老电影海报，处处沉淀着陈芳瑜的童年记忆。

“中华路贯通南北，是鼓浪屿的核心路段，是年轻人热爱的打卡地。沿街遍布历史建筑，藏着无数往事。”听闻“寻迹中华·Z世代打卡中华路”寻访团成员、厦门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学生克拉热·阿布都海尼说明来意，陈芳瑜打开了话匣子。陈芳瑜向克拉热·阿布都海尼介绍中华路建筑背后的故事。

说起中华路的来历，厦门市档案馆编研开发处一级主任科员叶舒雯介绍说，鼓浪屿中华路早年称“中路”，是近代岛上核心道路。现存关于中华路的最早官方记载，出现在1945年11月23日的“厦门鼓浪屿各街道路损坏强度报告表”上。“‘中华路’取代原来的路名‘中路’，也算是对抗战胜利的纪念。”

在克拉热·阿布都海尼眼中，鼓浪屿的中华路不长，走一遍却好像走过百年。在中华路1号前的小广场上，是鼓浪屿世界遗产标志物“时光晶体”石雕。2017年，“鼓浪屿：历史国际社区”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沿中华路前行，历史建筑风情各异，一步一景，令游客恍若穿行于时光深处。

走到中华路的尽头，便来到菽庄花园，这里已是鼓浪屿岛的南端。园中，台湾板桥林家代表人物之一、知名实业家、爱国诗人林尔嘉的铜像面朝大海、傲然挺立。

“东望故园，辄萦梦寐。”这是1913年菽庄花园建成时林尔嘉所题《筑园小记》的诗句。鼓浪屿文旅中心工作人员洪颖介绍说，1895年，《马关条约》签订，日本帝国主义强占台湾和澎湖列岛。林维源、林尔嘉父子义不臣倭，举家返回祖地，后迁居厦门鼓浪屿。后为寄托思念之情，林尔嘉特仿造台北板桥别墅，在此建成了菽庄花园。

洪颖说，2008年9月，菽庄花园与台北板桥林本源园邸正式缔结为“姊妹园”。此后，两园持续开展文化交流，成为两岸同根同源的文化纽带。

“还我河山偿我愿，登临更上几层楼。”在菽庄花园眉寿堂内，一首《乙酉（1945年）重阳登春申江上二十一层楼酒家感赋》字字千钧，引人驻足。“这首诗林尔嘉作于1945年，也就是抗日战争胜利、台湾光复那年的重阳节。”洪颖介绍。十余天后台湾光复，林尔嘉再度赋诗：“故人来道家乡事，无恙河山风景殊。”家国情怀，跃然纸上。

“宫保第”林公馆，记录着雾峰林家后代林祖密撤销日本国籍、恢复中国国籍的故事。“地可以不要，国籍不能不改。”不顾日方利诱、恫吓，1913年，34岁的林祖密成为辛亥革命后首位恢复中国国籍的台胞，带动众多在闽台胞相继恢复国籍。

在中华路不远处，中西合璧的怡园是爱国诗人林鹤年1895年后回到大陆的居所。“怡”字看似怡然自得，但林鹤年心中始终牵挂台湾。其间，他将心绪付诸笔墨，书写台湾山川风物、百姓疾苦。

“林祖密以行动明志，林鹤年以诗文寄怀，方式不同，底色相同，皆是赤诚的家国情怀。”叶舒雯说。

每一扇历史建筑的门牌背后，仿佛都藏着一段过往，等待有人轻轻叩问。位于中华路25号的四落大厝，曾是鼓浪屿茶文化的聚集地。茶商陈玉露父子自此将闽茶销往台湾，一抹茶香飘两岸。中华路47号的六角房，是诗人舒婷在鼓浪屿生活时的重要居所。耳熟能详的《致橡树》等诗篇，正是诞生在这里。2004年6月，舒婷发表《给二舅舅的家书》，字里行间满是外婆对远在台湾的儿子的思念……

这些故事，在陈芳瑜的视频号里屡屡出现。他说，自己喜欢拍摄短视频记录生活，中华路的红砖街巷、历史建筑背后的两岸故事总是最受“粉丝”欢迎。“我觉得中华路像一条纽带，把两岸同胞的心连在一起。”陈芳瑜说。

来到厦门鼓浪屿7年，陈芳瑜镜头里的中华路，一年比一年热闹。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赶来，在红砖古厝前打卡拍照，在咖啡店里聊起家常。克拉热·阿布都海尼也打卡中华路。

陈芳瑜喜欢鼓浪屿上的慢生活，在这里，只需一杯咖啡的时间，便能与记忆深处的故乡悄然重逢。他说，“甘丹咖啡”就像一座情感驿站，为寻根的人提供一处温柔的落脚点。

“光是找房子的事，我在咖啡馆就遇到三四次了！”陈芳瑜笑着说。2024年，他的镜头扫过中华路63号，一位刘姓“粉丝”留言说，那是他小时候居住的房子。后来，刘先生从法国回来，专门赶到鼓浪屿的店里喝咖啡。

去年春节，4位台湾同胞专程赶到“甘丹咖啡”，表示想找鼓浪屿上的故居。他们说先辈当年从这里去了台湾，唯一线索只有“虎巷”二字。陈芳瑜当即联系街道工作人员，陪他们一路寻访，很快就在永春路找到了先祖故居，让前来“寻亲”的同胞满意而归。

“大陆的发展跟进步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除了经营好咖啡馆外，我也会介绍更多鼓浪屿的故事，讲好两岸共同的故事。”陈芳瑜说。

采访临近尾声，雨过天晴，夕阳为“中华路”路牌镀上一层暖金色。镜头里的中华路，一头连着百年前先贤内渡的沧桑往事，一头连着寻常巷陌的烟火日常。岁月流转，乡愁的故事从未中断，只是不断变换讲述的方式。

乡愁的尽头，是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