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津蓟州,下营镇。
40.28公里古长城趴在山脊上,历经四百多年风吹雨打,是京津冀长城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
1985年,蓟州古长城被公布为天津市市级文物保护单位;2022年,黄崖关段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长城重要点段。
每天翻山越岭几公里,一年穿坏至少三双鞋,裤脚被野草划破,面对蛇虫叮咬甚至可能滚下悬崖的风险……十年如一日看护这段天津仅存的长城,是16名长城保护员的日常工作。
卢学艳:生在长城脚下,守着长城变老
卢学艳今年61岁,他家的老房子,就在长城边上。小时候,长城还没大修,山上没有规整步道,为了抄近路,他和小伙伴们经常走长城跟下的那条土路上学。
卢学艳家里老一辈就有守长城的习惯。那时候,没有证件、没有工资、没有巡查任务,家里老人看见有人拆城墙砖就拦,看见墙体塌了就多提醒村民注意。
2016年,村里选长城保护员。因为卢学艳熟路、熟地形、熟每一座敌楼的位置,村里找到他。问他愿不愿意干,他当场答应。
理由很简单:这墙我从小看到大,我舍不得它再被破坏。

记者采访卢学艳
从此,卢学艳的生活多了一套固定流程。一个黑色双肩包、一本保护文件、一瓶水、一点干粮、一本工作台账,就是他全部装备。蓟州区文物局要求,每周至少巡护一次,排查隐患、制止破坏、记录变迁。每月达标6次,每次上山要拍10张以上照片。定位、留存、上传工作群,全程留痕。
卢学艳负责的小口子段长城脚下是荒郊野岭,还有一段无人区,没有路,全是碎石陡坡。一不小心踩到松动石头站不稳就打滑,摔倒、蹭伤是常事。

古长城险峻
每次巡护往返4公里,正常要走两个多小时。夏天山上蚊虫多,叮咬是常事儿。还有蛇藏在石缝草丛里,他常年独自上山,早已习惯擦肩而过。下雨天更难,山里天气说变就变,走到半山腰淋雨是常态。山上没有躲雨的地方,大树底下不敢站,怕打雷、怕落石,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往下走,浑身淋透下山。冬天积雪不化,山路结冰,他坚决不上山。不是偷懒,是太危险。他说,守长城首先要活着,人出事了,就没人守了。
最熬人的不是累,是孤单。整片山林里,整段长城上,常常只有卢学艳一个人。树密、风响、没人说话,走得越远,心里越慌。有时候,老伴儿不放心,就陪着他一起上山,巡查长城。
他管的“闲事”,一次次保护了长城
2018年,卢学艳上山巡查,发现天津一家建筑公司的施工队,在长城保护范围内动土修路。挖掘机已经挖开一百多米路面,距离长城本体极近。他当场拦住施工队。对方一开始不认可,觉得荒山野岭、没人看管,修条小路不算事,还觉得他多管闲事。
卢学艳随身带着保护文件,当场拿出条例跟对方讲道理:长城外200米内禁止违规施工,开挖坡面会改变山体结构,雨水冲刷后一定会造成墙体坍塌。对方工人不理解,他不争执、不扯皮,立刻拍照取证、定位,打电话上报文物局和综合执法大队。执法人员赶到现场处置,叫停施工、锁定现场,彻底杜绝了这次人为破坏。
今年4月,卢学艳又在巡山时发现新问题:有人在长城脚下浇筑信号塔底座,水泥已经动工。他立刻上前制止,现场取证、拍照、定位、逐级上报。最终上级部门介入,责令对方停工,把施工地块恢复原貌,保住了这段长城地基。

卢学艳守护的古长城
卢学艳守护的那段是深山里的古长城遗址,大多是裸露的石墙,和游客们印象中的长城景区截然不同。有一年春天,一群外地游客来野长城拍照、穿旗袍拍视频,以为这里不是收费景区,没人看管,随便拍、随便站都没关系。卢学艳立刻上前制止。有人跟他顶嘴,荒山野岭的老墙,我们拍个照而已,关你什么事?
卢学艳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工作证,耐心劝阻:第一,长城是文物,有保护条例,不能随意踩踏、航拍、扰动;第二,城墙上砖石松散,脚下不稳,摔下来就是大事。
一次次耐心劝说,一遍遍地普及规则。慢慢的,越来越多人愿意听、愿意配合,主动撤离、不再违规打卡。
卢学艳说,现在长城最大的破坏,已经不是人为私拆,而是自然风化、雨水侵蚀、山体水土流失。所以他巡山,不止看墙,还要看草、看土、看水。山上野草乱长、根系蔓延会松动墙体,植被失衡会导致水土流失,掏空城墙地基。每次巡查,他都会仔细观察墙体周边植被、土体变化,提前记录隐患,把风险堵在前面。
如今,卢学艳已经做长城保护员10年了,每月的津贴只有600块。这点钱,抵不上他走路磨坏的鞋,抵不上风吹日晒的辛苦。
记者问他,为什么愿意干这件事?这位看起来黑黑瘦瘦的老师傅笑了笑说:我骄傲啊!连我小孙女都知道跟别人说“我爷爷是保护长城的”!
段海宾:退伍老兵巡长城是另一种保家卫国
58岁的段海宾,是退役军人。现在,他是盘山长城管理服务中心的巡查员,负责黄崖关长城段的巡护。每天步行往返8公里,全程走完要4个多小时。
有人问他,天天爬山受罪,图什么?他说得很实在:当兵是保家卫国,守长城也是保家卫国。守护山河,职责没变。

段海宾在黄崖关长城上巡护
段海宾的巡查非常细致。不只是看墙面有没有大洞、有没有刻画,他要观察墙体有没有轻微错位、每一块砖有没有松动、山脚土体有没有塌陷、周边有没有私自开挖、有没有水土流失、山体有没有新的破损。哪怕一块砖微微晃动,他都能一眼看出来。
山路又陡又险,常年风吹日晒,段海宾的皮肤黝黑粗糙,脚上的鞋子换得最勤。十几年日复一日,他把整条线路的每一处险点、每一处薄弱位置,都记在了心里。
有一次巡查,段海宾发现城墙顶部的护砖有些错位,他立刻意识到砖块有松动。就在这时,刚好有游客准备往上攀爬,想要站在高处拍照,他赶紧上前拦下。游客一开始不理解,觉得只是一块石头,没什么大不了。
段海宾耐心解释:松动砖石一旦脱落,不仅毁文物,高空坠物也会伤人。他当场动手,把松动砖块妥善取下,消除隐患,又联系相关部门,尽快修缮。
偶尔遇到不理解,受些委屈,也是段海宾早已习惯的事儿。有一次,有游客在长城墙体上刻字留念,段海宾立刻上前制止。游客不以为然,说他多管闲事。
段海宾没有强硬争执,只跟对方讲事实、讲法规:这段长城四百多年历史,是国家级文物,刻画损毁属于违法行为,不仅破坏历史遗存,也会加速墙体风化破损。
其他游客纷纷围了过来劝说,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不能毁。最后刻字的游客主动道歉,承诺以后再也不破坏文物。
这些年,段海宾最直观的感受,是大家的变化。
以前村民、游客都觉得野长城就是废墙、乱石堆,随便踩、随便走、随便用。现在越来越多人懂得珍惜,看见不文明行为会主动制止,会自觉避让墙体、保护遗存。
记者问段海宾,守护长城什么感受?他开玩笑说,感受就是“费体力”、“费饭”。每次走完一天的山路,累得浑身酸痛。但只要看见长城完好无损、没有新增破损,心里就踏实。长城保护好了,风景好了,游客多了,周边村民的民宿、农家乐有生意,乡村能增收。更重要的是,四百多年的文脉,能稳稳传下去。
“长城能一直完好,能一代代传下去,我就觉得值。”
16个人,守住蓟州40公里长城的底气
在蓟州,全长40.28公里长城沿线,一共16名长城保护员。他们覆盖11个自然村,一人一段、分段包干、责任到人。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只有固定不变的日常:巡山、打卡、全年值守、汛期加密巡查、节假日从不缺位。每年文物部门会组织统一培训,教他们识别隐患、规范拍照留存、学习保护条例、掌握上报流程。

从前的保护,是坏了再修、出问题再补救。
现在的保护,是提前巡查、提前发现、提前处置。不让长城受伤,不让隐患过夜。
近年来,蓟州区依托长城保护条例,搭建起多部门分段管护体系,同时深化京津冀三地协同保护,跨区域联合巡查、联合执法、信息共享,彻底解决了边界无人管、管不到的难题。
人为破坏一年比一年少,全民守护的氛围一年比一年浓。
长城很长,岁月很慢。
卢学艳、段海宾,是千千万万基层护长城人的缩影。他们走最险的山路,扛最枯燥的日常,但他们始终守住初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脚步护住城墙,用耐心守住文脉。
他们的名字并不被太多人知晓,但每一段完好的长城,都记得他们走过的每一步。
山河无言,守护有声。平凡坚守,即是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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