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江营到四明山,一场跨越77年的寻亲

余姚市四明红心志愿服务队队员和烈士亲属在三江营革命烈士纪念碑合影。.jpg

余姚市四明红心志愿服务队队员和烈士亲属在三江营革命烈士纪念碑前合影。图片除署名外均由陈仰州摄

9月30日,烈士纪念日。

上午,余姚市四明红心志愿服务队成员来到梨洲街道燕窝村革命烈士纪念碑、马渚镇全佳桥村夏王宅抗日英烈十五同志墓,与当地镇、村干部、烈士家属代表一同开展祭扫缅怀活动。

人群中,黄钧烈士孙子黄熊森和孙女黄熊熊,向夏王宅抗日英烈十五同志墓深深鞠躬。

鲜为人知的是,这两处碑旁,还分别安放着韩连增、黄钧烈士的亲属从江苏扬州三江营带回的一抔黄土。

七十多年前,两位年轻的战士随部队走出四明山,壮烈牺牲在三江营的炮火中。异乡的墓碑上,只记下他们的名字。

七十多年后,来自家乡的一群志愿者翻阅档案、奔走乡野,拨开层层历史迷雾,终于为他们找到亲属,并带回取自牺牲地的黄土,让烈士完成一场迟到的特殊“归乡”。

四明子弟,三江埋骨

1945年9月底至10月初,抗战胜利的喜气尚未散去。遵照党中央的命令,新四军浙东纵队1.5万多人挥泪北撤。

他们来不及告别父母妻儿,只留下一封集体家书——《忍痛告别浙东父老兄弟姊妹书》。信中写道:“我们巴望我们的退让能够换得全国的和平,我们将能在独立、民主、富强的新中国的自由空气中,再回来与各位畅谈衷情。”

谁也未曾料到,许多人再也等不到还乡的那一天。正如当时那句话:“北撤一万五,归来两三千”。

1949年4月,渡江战役前夕。扬州三江营,国民党盘踞在此。解放军20军60师179团奉命攻打,扫除渡江障碍。60师前身是新四军浙东游击纵队,不少战士来自浙东地区。

4月8日晚,战斗打响。枪火照亮长江沿岸,将士们浴血冲锋,至9日清晨,全歼三江营守敌。这场硬仗过后,我军伤亡266人,其中67名烈士被立碑纪念。

仓促的战事之下,碑石上只有名字,没有年龄和籍贯。他们一路征战,却倒在了黎明之前,倒在了离四明山并不遥远的三江营。

2021年,扬州市江都区启动为三江营烈士寻亲活动。2025年9月,北京新四军研究会浙东分会成员葛大庆,向四明红心志愿服务队传来两条珍贵线索,两位余姚籍烈士的名字浮出水面:韩连增、黄钧。

为什么是四明红心志愿服务队?

近年来,在余姚退役军人事务部门支持下,多方联合发起“青山有幸”烈士寻访行动,寻找烈士身份线索。

在四明红心志愿者的协力下,已为周渭根、褚姚美两位烈士找到安葬地;考证确认唐根茂牺牲于枣庄,填补了唐田村红色史料的空白;为九旬老兵胡凡尧找到曾经为抚慰战友送出的儿子……

“烈士寻亲并非简单易事,没有硬性任务要求,但只要发现线索,我们就会尽全力去查证。”四明红心志愿服务队队长徐江杰说。

“我们没有专门调查权限,能依靠的只有档案、走访、多方交叉比对。” 徐江杰他们就这样开启了一场如同解谜一般的寻亲。

一个名字,两条线索

黄钧烈士的寻找过程,远比想象中曲折。

“黄钧,余姚马渚区曹家(义)村”,这是来自部队的一条原始信息登记。按照常理,既然有籍贯,就不难寻找。然而,由于战争年代战士改名以及信息传递的偏差,黄钧与黄兆江(北撤前的名字)的身份在地方英烈名册中长期被分割为“两个人”。

余姚市人武部、余姚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和马渚镇随即介入,葛大庆出示了部队的原始记录。那是一张泛黄的纸片,钢笔行书写就。马渚镇人武部工作人员逐字逐句辨读——“曹家(义)村”中的“曹”实为行书“曺”,“家(义)”实为行书“头”字。烈士的籍贯终于水落石出——余姚马渚区漕头村。

循着地名线索,徐江杰等志愿者立刻赶往开元村漕头自然村。在那里,他们找到了原马渚区专武干部黄志苗。据黄志苗回忆:村里有一位烈士叫黄兆江,1926年出生,1942年参加革命,党员,1945年北撤。

但问题接踵而来。在相关资料中,同时有黄兆江和黄钧的信息。黄钧的记录是:“浙江省余姚人,1945年入伍,1946年牺牲于江苏省,职务是卫生员。”而黄兆江的官方记录是:“1949年4月牺牲在渡江战役,时属20军60师,职务是连长。”

“牺牲时间、地点、职务都对不上。”徐江杰等人仔细梳理发现,不同史料记载存在差异,烈士姓名、职务、牺牲地点等信息说法不一,考证难度较大。

那段时间,徐江杰带着四明红心志愿者几乎把能走访联系的人员都找了个遍,一沓沓档案资料堆满桌面。他们还辗转联系到了黄兆江烈士的孙子黄熊森,详细了解了具体情况。

“我们把所有的材料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比对。有时候觉得对上了,再翻两页又发现矛盾。那种感觉,就像拼一幅缺了很多块的拼图。”徐江杰说,“关系到烈士,一定要十分严谨。”

他们在反复核对、论证后,最终确认了一个关键事实:黄钧与黄兆江“同年出生、同村入伍、同部队北撤”,实为同一人。

相较于黄钧,韩连增的身份确认要顺畅许多。“以前当地有个‘连增大队’,当地村民是了解的,也比较有名。”徐江杰说。《红色梨洲》等资料关于韩连增烈士的记载,也与扬州江都区在2021年时发布的一条寻亲信息吻合。

在余姚日报记者陈福良及梨洲街道、燕窝村和陆埠镇、干溪村干部的接力帮助下,韩连增的亲属被顺利找到。

一抔黄土,魂归故里

今年4月8日,三江营烈士已经牺牲77年。扬州江都区大桥镇三江营革命烈士纪念馆内,由江都、余姚两地退役军人事务局共同主办的“三江营・浙东归帆”清明祭扫仪式庄重举行。烈士黄钧的孙女黄熊熊,烈士韩连增的外甥周锡余、外甥女周爱娣等,来到亲人长眠之地,洒泪祭拜。

“当年渡江北上,血洒三江之畔……”松柏苍翠,肃穆无声。徐江杰宣读《祭三江营烈士文》,字字铿锵,告慰英灵。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变了。“天一下子暗下来了。”徐江杰回忆,“大风当中飘着零散的、细碎的小雨点,短短数分钟之后,风雨又悄然散去。那一刻,我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感应——70多年以后,烈士与家人终于‘相见’,仿佛苍天也为之动容。”

“爷爷,我来看您了!”黄熊熊轻抚纪念碑上的名字,“你们为了我们的国家浴血奋战,我们将永远铭记你们的精神。”

黄钧烈士的孙女黄熊熊擦拭墓碑上爷爷的名字。.jpg

黄钧烈士的孙女黄熊熊擦拭墓碑上爷爷的名字。

在“韩连增”烈士名字前,周锡余用毛巾蘸着从四明山带来的姚江水,轻轻擦拭碑上的名字,声音哽咽:“舅舅,虽然您牺牲在他乡,但家乡人民从未忘记您。从最初的‘连增高级社’到后来的‘连增大队’,英雄的身影从未远去……”

如今,无法将烈士遗骨迁回故土,亲属便取一抔来自忠骨长眠之地的黄土,带他们“回家”。

半个月后,4月23日上午,梨洲街道燕窝村革命烈士纪念碑前,周锡余将那抔热土,一点点撒在碑前的土地上。

周锡余把舅舅牺牲之地的三江营的那抔热土撒在燕窝村革命烈士纪念碑周围。

6月5日上午,余姚马渚镇全佳桥村夏王宅抗日英烈十五同志墓前,“青山有幸”黄钧烈士魂归故里祭扫仪式庄重举行。从三江营带回的热土,被郑重安放在十五同志墓周围。

“黄钧与安葬在夏王宅的十五位抗日英烈,是同一时期走上革命道路的战友,所以也是和战友‘团聚’在一起。”徐江杰说。

寻亲的脚步从未停歇,就在9月上旬,天台籍三江营烈士许志弟的亲人,也通过四明红心志愿服务队的牵线搭桥、提供线索找到了。徐江杰在朋友圈感慨,一群人的抽丝剥茧,终于在不期而遇中找到了!

四明山的风,吹过七十七年。

它吹过那个忍痛北撤的秋天,吹过三江营的连天炮火,吹过只有名字、没有籍贯的碑石。

当年,新四军浙东纵队将士与浙东父老乡亲约定,“再回来与各位畅谈衷情”。

如今,一抔黄土,一捧姚江水,一群不肯放弃的家乡人,替烈士把那条走了七十七年的归乡路,一寸一寸走完了。

英雄的名字,不再是碑上孤零零的名字。他们有籍贯,有亲人,有故乡,有热土。

山河已无恙,英魂当归乡。

编辑:竺甜甜 审核:沈严 梅子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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