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温州-四川南充：橘香千里甜浙川

9月，四川省南充市南部县东坝镇园坝寺村，果农王秀林在手机上查看温度、土壤湿度、光照数值，漫山橘树浓绿，沉甸甸的青果压弯枝桠。几个月后，这些果子将打包装车，穿越1800公里山海，抵达温州商超专柜、单位食堂与市民果盘。

这枚“友谊果”的背后，是跨越千百年的橘香回响，也是东西部协作从“输血帮扶”走向“双向共生”的样本。

9月28日，温州三垟湿地的高天明柑橘种植基地绿意盎然，一棵棵瓯柑树枝繁叶茂、硕果初挂。驻温科研院所浙江省亚热带作物研究所果树学科带头人刘冬峰扎根田间，检查瓯柑长势、记录生长数据。

刘冬峰表示，温州有着上千年柑橘种植史，还拥有“中国地理标志保护产品”“瓯柑栽培国家标准”两张金名片。作为温州千年本土名果，瓯柑自唐代起便是朝廷贡品，宋代更是风靡朝野，有“永嘉之柑为天下冠”的美誉。依托温州悠久的柑橘种植与研究传承体系，千年栽培积淀的古法技艺与管护经验，团队多次远赴四川南部县实地调研，将温州千年柑橘传承与现代科研技术双向融合，为西部柑橘产业破局赋能。

温州柑橘与蜀地的缘分，在900多年前已经埋下伏笔。北宋时期，驸马王诜将温州黄柑送入苏府，四川人苏东坡尝罢后写下咏柑诗句“侍史传柑玉座傍，人间草木尽天浆”，他还在另一首诗中赞叹“燕南异事真堪记，三寸黄柑擘永嘉”；800多年前，温州知州韩彦直著就《橘录》，成为世界现存最早柑橘专著，始栽、培植、去病、浇灌，一套种植智慧被白纸黑字记录下来。

历史的流转充满巧合：诗人来自四川眉山，典籍写在温州；千百年之后，温州的柑橘种植经验在川北大地书写新传奇。

东坡笔下的“三寸黄柑”是文人案头的稀罕物，而今天，南部县的晚熟柑橘正成为东西部协作中最实在的“好东西”，它不仅甜在嘴里，更甜在果农的心里。

温州与南部的缘分，早在1996年便已开启，是浙川东西部协作持续最久的结对关系之一。洞头先行牵手，2021年新一轮浙川东西部协作启动后，瑞安接续接力。30年间，帮扶资金源源不断注入这片土地，其中7000余万元专项投向晚熟柑橘产业。

但钱解决不了全部问题。土地的痛点、产业的病灶，必须走到田间地头才能看见。

2022年，刘冬峰从温州出发，踏上南部的土地。带着《橘录》中记载的古法护橘智慧，她面对的不是温润的瓯江南岸，而是霜冻频发的川北山地。刘冬峰说，不能直接照搬温州的办法，要把古人的经验，用现代科技重新改写，适配这里的山、这里的土。

地理横亘现实难题。南部县地处川东北干旱走廊，纬度比温州高出三四度。同样种柑橘，这里要直面两大天敌：冬季冻害、季节性干旱。晚熟柑橘需要挂果越冬，一场寒潮就可能抹掉果农一年收成。

种植大户罗强对此深有体会。2017年，他投入400万元，建起970亩柑橘产业园，却被灌溉难题卡住。协作项目为园区装上智慧灌溉系统，对接气象、土壤墒情，按需水肥。亩均年用水量从170立方米压缩至60立方米。大棚、防寒布、生物有机肥相继落地，冬至寒潮袭来，漫山橘园盖上防寒布，如同给果树披上冬衣。

八百年前韩彦直在纸上写护橘；八百年后，川北山野，大棚、滴灌、防寒布，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实践接力。

冻害、干旱被逐步降服，新的矛盾浮出水面。漫山柑橘挂满枝头，但产业陷入尴尬：产量上去了，标准化缺失，果子大小参差，大多只能散装走量，卖不出应有价值。丰产，却难以丰收。好东西没有好身价，这是最让果农揪心的事。

走访千亩橘园，刘冬峰看到了症结所在：当地习惯拼规模、拼产量，一味追求扩大种植面积，却忽略精品化路径。好果子混在普通果里，只能贱卖。资源禀赋再好，没有标准，就没有议价权。

这是西部特色农业普遍遭遇的瓶颈：会种，不会分级；有产品，没有商品；有风味，没有品牌。

破局，从一套标准开始。由浙江省亚热带作物研究所参与编制的《南部县晚熟柑橘标准化生产技术规程》落地，推行技术、培训、指导、监管“四个统一”。协作资金投入600万元，建起2000平方米分选分拣中心，柑橘过流水线，按品相、果径、糖度自动分级。同时投入2100余万元，建成5座综合冷藏库，补齐冷链短板，拉长储存与销售周期。

3万亩全国绿色食品原料标准化基地落地，10个浙川直采直供基地建成，园区农产品抽检合格率稳定100%。借鉴浙江“三位一体”农村合作经济改革经验，当地总结出“五个统一”模式：统一标准、统一采购、统一管护、统一宣传、统一销售。从种到收，从田间到出库，一套完整的品质标尺立了起来。

毛丹，一名来自四川眉山的“外来媳妇”，如今是南部县升东果业农民专业合作社联合社理事长。来自东坡故里的她扎根南部橘乡，每年向温州输出10万公斤耙耙柑。毛丹说，过去大家总觉得种地没有出路。现在不一样，标准有了，销路通了，种果子是有奔头的事业。

再好的果品，锁在大山里，也只是一地鲜果。两地合力打造“南部至味”区域公用品牌，辅以“升钟福果”子品牌矩阵。统一包装、统一视觉标识，印有品牌标识的一箱箱柑橘，翻越群山送往温州。一组调研数据直观看出变化：品牌辨识度提升40%，产品溢价率42%。在温州商超专柜，打上品牌标识的川北柑橘，价格达到普通柑橘两三倍，依然供不应求。好东西，终于卖出了好价钱。

温州开设7家农产品直营店、30个商超专柜；柑橘纳入单位食堂、工会福利采购目录，收购价比散户自销每斤提高0.51元。线上开辟新赛道：“数字认养”吸引长三角2000多名消费者参与，亩均增收1500元；共建“瑞安南部山海共富”直播基地，“百名主播走田埂”把直播间搬进橘园，单场直播销售额突破30万元。

数字是最诚实的答卷，2025年升东果业联合社产果3000余万斤，产值8500万元，增产19%；全县晚熟柑橘总产量突破15万吨，综合产值10亿元。2021年至2025年，瑞安与南部累计农特产品交易额6.5亿元，惠及4万余脱贫人口。

在南部县挂职的瑞安干部苏杰凯说，30年来，我们的协作早已不是简单给钱给物。在苏杰凯看来，一颗柑橘是整个两地协作的缩影。三十载山海携手，五大产业园区落地，创新协作收益资金池，为集体经济薄弱村分红、开发公益岗位；教育、医疗持续补短板，援建学校、卫生院，落地心理健康、残疾人帮扶项目；农业社会化服务走进乡镇，帮助农户节本增效20%以上。产业、人才、民生、消费协作互为支撑，柑橘只是其中一个耀眼的切面。站在30周年节点，传承“四千精神”，协作还要向更深层次推进。

古人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浙川协作的实践，改写了这句古老论断。不是水土决定一切，技术可以弥合地域差距，市场可以打破山海阻隔。温州输出技术、标准、市场理念；南部输出土地、风物物产。这不是东部对西部单方面的馈赠，而是资源互补的双向奔赴。

刘冬峰说，温州的柑橘、南部的晚熟柑橘，两地的品种不同、气候不同、市场不同，但有一点是相通的：种出好果子，让农民过上好日子。

温州的消费者，吃到来自川北丘陵的清甜；南部的果农，看见东部庞大的市场。温州的资本、技术、改革经验在嘉陵江畔落地；南部的风味与诚意，走进东海之滨千家万户。

过去人们理解东西部协作，常常停留在“东部帮扶西部”的单向叙事。但这颗柑橘告诉我们更深层逻辑：不是简单“输血式”援建，而是激活内生“造血”能力；不是一时的工程，而是长久共生；政府搭台，更要激活市场的内生力量。

九百多年前，苏东坡品尝永嘉黄柑，留下一纸诗篇，那是书卷里的橘香。九百多年后，一颗颗川北晚熟柑橘跨越1800公里奔赴温州，这是大地上长出的新香。从瓯江到嘉陵江，一枚小小的果子，承载起国家区域协调发展的宏大命题。共同富裕，从来不是抽象概念，它就挂在漫山的橘树枝头，藏在果农越来越足的盼头里。

2021—2025年，数说协作之路：5年累计投入财政帮扶资金2亿余元，撬动社会资本4.3亿元，其中晚熟柑橘产业发展帮扶资金7000余万元；累计实现农特产品交易额6.5亿元，惠及4万余脱贫人口；推广“温州市场+南部基地”模式，共建浙川直采直供基地10个，打造晚熟柑橘产业等，带动服务全县20万亩柑橘基地；建成全国绿色食品原料（柑橘）标准化生产基地3万亩，新增“两品一标”认证产品15个；推进农产品质量可追溯体系示范园区建设，开展农产品标准化种养殖技术培训，累计培训1000余人次，农产品抽检合格率达100%；帮助南部县晚熟柑橘实现2025年产果3000余万斤、产值8500万元，同比增产19%；在温州设立南部农产品直营店7家、商超专柜30个。共建“瑞安—南部山海共富”直播基地，开展“百名主播走田埂”活动，单场销售额超30万元。

东西访谈录中，两地挂职干部隔空对话，聊变化，谈展望。

苏杰凯，浙江省瑞安市曹村镇党委副书记，四川省南部县人民政府办公室党组成员、副主任（挂职）。1996年，依托党中央东西部协作战略部署，温州与南部县开启山海协作征程。2021年新一轮协作启动，瑞安市接续结对帮扶，推动两地协作迈入巩固脱贫成果、助力乡村振兴的全新阶段。30年来，两地秉持“志合者，不以山海为远”的协作精神，深耕产业、民生、人才等领域，为南部县经济社会发展与民生提质赋能增效。

产业协作方面，两地立足东西资源互补优势，建成浙江·温州工业园、浙川东西部产业园等5大产业园区，构建良性产业生态。创新建立南部县东西部协作收益资金池，出台专项管理办法，通过产业项目分红惠民。2024年底回收收益资金288万元，2025年为39个集体经济薄弱村分红39万元，开发农村公益岗位506个，惠及脱贫人口、监测对象500余人及易地搬迁群众100余人。

民生领域深耕细作，30年来持续补齐南部发展短板。援建12所希望小学，为全县农村学校配备290台智慧黑板、改造2万余平方米塑胶操场，落地“阳光少年”心理健康项目，相关工作案例获人民日报刊发。援建5所乡镇卫生院，为30个乡镇配齐DR等医疗设备，建成听力鉴定与儿童康复中心，搭建远程会诊平台。同时，推进“童伴计划”、残疾人就业帮扶、重度残疾人家庭无障碍改造等民生工程，切实温暖弱势群体。

消费协作聚焦造血赋能，落地农业机械社会化服务项目，在6个乡镇布设服务站点，投入60台（套）农机设备，服务农田5万余亩，助力农户节本增效20%以上。打造晚熟柑橘示范项目，建成分拣中心与4个冷链物流中心，搭建产销对接渠道，培育“南部味·温州情”帮扶品牌，推动本地特色农产品走出大山、进驻温州市场。

立足30周年新起点，我们将持续深化协作，传承发扬“四千精神”，实干笃行、久久为功，让山海协作持续走深走实，共绘乡村振兴、共同富裕新图景。

雍婷，四川省南部县长坪镇党委委员、纪委书记，浙江省瑞安市上望街道办事处副主任（挂职）。2026年，东西部协作迎来30周年。作为从南部县到瑞安挂职的干部，来之前，我知道南部有好东西——晚熟柑橘、脆香甜柚，还有乡亲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农特产品。但好东西怎么变成好商品、好价钱？在温州，我慢慢找到了答案。在瑞安，我感受最深的是温州人的市场意识、品牌意识和“四千精神”。南部有好东西，但过去缺标准、缺品牌、缺渠道。东西部协作以来，两地合力打造“南部至味”品牌、商超专柜和直播基地，看到一箱箱南部柑橘进入温州单位食堂、工会福利采购目录，看到“百名主播走田埂”把直播间搬进橘园，单场销售额突破30万元。那一刻我明白，协作不只是给钱给物，而是把温州的理念带回去，让南部自己造血。

交流不只是热闹，它让协作有了情感基础。我希望两地长期保持人才交流，优化西部产业链，培育品牌农特产，构建东西部优质产品供需链，让更多南部“好东西”走进温州、走向全国。互鉴互学强本领。接下来，我要当好学生，把这里的“真经”记在本子上、带回南部县。也希望两地常来常往，让更多南部“好东西”走出大山、走进温州、走向全国。山海不远，好东西也不该被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