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重庆-重庆日报记者 栗园园

巴南《爷爷的山歌》音乐剧展演。(巴南区融媒体中心供图)

9月19日,2026中国农民丰收节村歌大赛西部大区赛在黔江区濯水镇举行。(受访者供图)

8月14日晚,彭水苗族民歌《娇阿依》在内蒙古唱响。(受访者供图)

身着土家族传统服饰的演员在演唱石柱啰儿调。(石柱县文旅委供图)
核心提示
9月19日,2026中国农民丰收节村歌大赛西部大区赛在黔江区濯水镇濯水花田唱响,来自四川、重庆、甘肃、宁夏、青海、新疆、西藏7省(自治区、直辖市)的20支参赛队伍,用充满泥土气息的乡音,把对家乡的浓厚情感尽情释放。
不仅是在阿蓬江畔,金秋九月,在巴渝大地一个个热闹欢腾的丰收场景里,都回荡着传统民歌优美动人的旋律。从木洞山歌、石柱啰儿调到苗族民歌、南溪号子……这些传唱了千年的歌曲,被填上了新词,唱出了新时代的乡村新面貌。
近日,记者走进这些乡音唱响的地方,追溯散落在巴渝山水间的民歌历史,讲述歌声在新时代的变化,探讨在非遗传承困境中,各地如何创新传播方式,实现民歌的传承与传唱,为乡村振兴赋能。
从汗水里“泡”出的生活记忆
“田头的谷子啥,好得起坨坨哟喂,搭斗儿装不下啥,快拿箩篼来抬……”
这段时间,巴南区木洞镇新时代文明实践服务中心不时传出清亮、欢快的歌声。在木洞山歌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秦萩玥带领下,居民们围成一圈,边唱边做起了收水稻的动作。
尽管这首熟悉的曲调已唱过千百遍,木洞居民刘知平仍然乐在其中,十分投入。“唱起山歌来,年轻时和同学们围坐唱山歌的记忆都涌上来了。”刘知平说,“那时候大家凑到一起,看到啥子唱啥子,用唱歌对话,现在想起也很有意思。”
曾几何时,用歌声对话,是巴渝大地上的生活日常。
打谷薅秧时,大家用歌声鼓劲。“父亲上山砍柴、下地薅草时总爱唱‘啰儿调’,调子跟着脚步走,干活都不觉得累。”石柱啰儿调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刘永斌生于1941年,自幼在父亲的歌声熏陶中长大。
刘永斌4岁那年,便跟着父亲在地里薅草,听着父亲唱“太阳出来(啰儿)红似火(哦啷啰),薅草人儿(啷啷扯哐扯)多快活(哦啷啰)……”不知不觉就跟着哼了起来,年幼的他很快就迷上了这种能“说话”的曲调。
黔江南溪号子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冯广香也说,以前,在哪里做事、做活路,大家的歌就唱到哪里。“南溪号子是专门用来搞劳动生产唱的,比如说我手头拿了一把锄头,拿了一把蒿锄,我就唱‘我手杵锄把软如棉,蜂糖拌饭饭也甜’。”
大家也用歌声传情。在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一首《娇阿依》,唱尽了苗族人对美好事物的追求与赞美。国家级非遗苗族民歌的县级代表性传承人、彭水县文化馆副馆长刘淇境说,以往每到农历四月苗族踩花山节时,男女老少都盛装打扮,在一起载歌载舞。小伙子和姑娘们聚在一起,用苗歌来表达爱意,一唱一和间用歌声互相提问、互相了解。
在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当地人更是创造了用木叶吹奏、传递情意的《木叶情歌》,传承了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木叶吹奏技艺。
正如木洞山歌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喻良华所说,这些散落在巴渝大地的歌声,都是祖辈用汗水“泡”出来的生活记忆,它们是从劳作中“生长”出来的旋律,是田埂上的“薅秧歌”,是岩壁下的“石工号子”,是风浪中的“船歌号子”。人们在山上唱,在田里唱,在江边唱,在火塘边唱。歌声里有爱情、劳作、欢乐、悲伤。一曲乡音,承载了一代代人的青春与乡愁。
为古老曲调穿上“新衣裳”
随着时代发展,生产、生活方式的变革,这些曾经飞扬在山水间的歌声一度喑哑。老一辈传承人普遍年事已高,传承人青黄不接,是各地在民歌传承上面临的共同困境。
为了让这些传唱千年的歌声重新走进人们的生活,传承人们纷纷为它寻找新的“活法”。
秦萩玥是在喻良华的歌声中长大的。2008年,秦萩玥从四川音乐学院歌剧表演专业毕业后,放弃了出国深造的机会,选择回到木洞镇,把歌声传下去。作为年轻一辈,这些年来,秦萩玥和同伴们一直在思考,如何将传统山歌唱腔与流行音乐融合,吸引更多年轻人,为木洞山歌增添新的生命力。
“以前的山歌主要是干活的时候唱,没有复杂的曲调,我们就加入衬词重新编曲,比如‘大田栽秧行对行’,改编成‘大田栽秧呀么行对行’,增添了律动感,也更欢快一些,比较适合当下的审美。”秦萩玥说。
2022年,在重庆文化艺术职业学院百余名师生的参与下,根据喻良华和秦萩玥的真实经历改编的音乐剧《爷爷的山歌》正式上线。剧目将非遗技艺与乡土风情相结合,把最具代表性的高腔山歌、禾籁、盘歌、啰儿调、小调等搬上舞台,既保持了木洞山歌的韵味,又用通俗易懂的表达方式,给观众带来了别样的视听体验。
“首场演出就吸引了数千名现场观众,网络平台直播量达200余万人次。”秦萩玥说,当古老的曲调穿上了“新衣裳”,走进了新场景,唱给了新听众,山歌的记忆就得到了延续。
在彭水,刘淇境也和同事们探索着苗族民歌的传承创新。“以前的《娇阿依》没有音乐伴奏,听起来太原生态了,感觉离大家现在的生活很远,吸引力就弱了。”于是刘淇境和同事反复思考、打磨,推出了融合了年轻人喜欢的Rap音乐类型版本——歌曲前段、后段保留原曲,中间通过歌词、衬词的重复,增加了一段节奏感更强的、类似说唱的段落。
这无疑是一次成功的改编,近年来,每当这首歌到台上表演,都能受到评委的一致好评,“在后台,很多人看到我们队伍,也会对着我们很自然地就唱起来,说明我们的改编是朗朗上口的,大家一听就能记住。”
在石柱,上个世纪对《太阳出来喜洋洋》的改编,让石柱啰儿调变成了几乎人人都能唱上两句的经典民歌。
借助这一优势,石柱为啰儿调的传承找到了一个新的舞台——传播新理论、新政策。
“婚嫁恶俗啰儿要抵制哦啷啰,喜事新办啷啷扯哐扯,要提倡哦啷啰……”当石柱啰儿调被填上倡导移风易俗的歌词,引来了村民们的频频点赞,“用我们熟悉的啰儿调宣讲,大家更容易听进去,现在修新房子、生娃儿办酒的都没得了,人情送得少了好多!”
石柱县文旅委文化遗产科科长唐明会说,近年来县里大力发动青年音乐教师参与到石柱啰儿调的传承之中,还成立了专门的创作团队,围绕党的理论、政策,依托啰儿调的曲调,创作了一大批新曲目,通过院坝会等形式,用啰儿调唱出了新时代的声音。
“只要还有人唱,山歌就不会消失”
最近,秦萩玥又推出了新作品:她和同伴把木洞山歌改编成坝坝舞曲《唱起山歌跳起舞》,参加了今年7月举行的第十三届重庆市广场舞展演。
“如果大家都能用我们的歌跳坝坝舞,那木洞山歌就能传得更远。”秦萩玥说,这是一次全新的尝试。
她说,山歌并不是重庆独有,而是各地山区共有的文化。“以前我总觉得,很多地方的山歌消失了,是因为没有人唱了,所以执着于吸引更多人学唱山歌。”但现在她换了一个思路:让山歌通过新的形式、新的渠道传播出去,被更多人知道,这也是成功的传承。
“看,这是今年7月重庆工程学院的同学们来木洞‘三下乡’后做的视频,帮我们把木洞山歌从田间地头带进了屏幕,带到了更多人的眼前。”秦萩玥翻着手机上的视频,笑着说。
刘淇境也认同秦萩玥的看法。近年来,他找到两个志同道合的朋友,组建了阿依山娃组合,积极参加各类比赛、展演,希望把苗族民歌唱得更远。
“以前我们有个娇阿依组合,但人很多,出去常常凑不齐人。这个组合只有3个人,外出参加活动更灵活。”刘淇境说,近些年,组合已经把《娇阿依》带上了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左权民歌汇·2020国际民歌赛等大型舞台。
“山歌不唱呃就不开怀哟,娇阿依,磨儿不推不转来哟;酒不劝郎呃就郎不醉哟,娇阿依,花不逢春不乱开哟……”就在今年8月14日晚,《娇阿依》还站上了“村歌嘹亮”2026年全国集中展演的舞台,把来自彭水苗族的歌声唱到了内蒙古大草原。
不仅是国内,这几年,我市还积极推动非遗走出去,木洞山歌、石柱啰儿调、彭水苗族民歌都远赴海外参加展演。
如今,重庆民歌的舞台越来越大。从内蒙古大草原到海外展演,从广场舞曲到音乐剧,从校园课堂到短视频平台——木洞山歌、石柱啰儿调、彭水苗族民歌,正以各种方式,重新回到人们的生活中。
“只要还有人愿意听,愿意唱,山歌就不会消失。”秦萩玥说着,手机视频里的《什么红来红满天》的歌声再次响起:“哟嗬喂,什么红来啥,红满天啰喂,什么红在田中间嘛,红在田中间啰喂……”
记者手记>>>
被听见也是一种传承
栗园园
采访期间,我在网上找出了刀郎重庆演唱会上万人合唱《我在山城唱山歌》的视频。画面里,大雨倾盆,几万人跟着台上的歌声齐声高唱,声音大得像是要把场馆的顶棚掀翻,这在木洞山歌的传唱中是非常少见的。
坐在台下的数万人里,可能没有几个观众真会唱木洞山歌。但这个演唱会对于木洞山歌的传播,效果却是空前的。
这也是为何在刀郎演唱会前夕,秦萩玥等人通过巴南区文旅委多次与刀郎团队沟通,希望借助他的影响力助力木洞山歌的传播。他们的另一个尝试是,在谭晶团队来到重庆后,见她本人对木洞山歌感兴趣,立即认真教唱。
这是非遗保护与传承的另一种逻辑,除了培养传承人,让更多人“会”,还要通过传播让更多人“听到”,这是一种更大范围的“破圈”。
木洞山歌鼎盛时,田间地头人人会唱。那是因为歌声长在生活里,薅秧要唱,打谷要唱,撑船要唱,谈恋爱也要唱。山歌不是“学”来的,是在生产生活中“长”出来的。
但眼下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年轻人不再靠唱山歌传情达意,很多地方山歌只能在政府部门以及传承人的努力下,在区域内“绽放”。
可当山歌改编成坝坝舞曲,让广场上的阿姨们踩着山歌的节奏跳舞;把山歌融入音乐剧,让剧场里的年轻人为一个传承故事落泪;把山歌发到短视频平台,让屏幕前的手指多停留几秒。这些做法,看似并没有直接“传承”什么,却让更多木洞之外的人,了解到了木洞山歌。
当然,这不意味着传承人可以放弃苦练唱功、打磨技艺。喻良华收集整理了上千首山歌,秦萩玥从小跟着师父一句一句地学,这些“笨功夫”是山歌的根,不能丢。根扎得深,新的思维、新的传播手段才能像枝叶一样,伸向更远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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