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融媒记者 张晗 陈利敏 王怡婧
归去来兮。那艘未能驶抵彼岸的元代海船,在圣杯屿海域深埋七百多年后,终于归泊福建漳州。
再回闽南。沉船里的上万件文物,重返陆地后完成移交。龙泉青瓷盘,此刻正静候在漳州市博物馆,期盼“活”出新生。
9月28日,漳州圣杯屿元代沉船91.4%的出水文物(含全部孤品和价值突出的珍贵文物),移交给漳州市所属博物馆。本次圣杯屿出水文物移交,是国家文物局2026年7月22日印发《考古出土(出水)文物移交管理办法(试行)》(以下简称《办法》)后,全国范围内落实该办法的首例出水文物移交实践,为全国出土(出水)文物的规范化移交工作提供了示范样本。
这个全国首例,为何落地漳州?
答案藏在漳州市博物馆智慧库房内,藏在全国文博行业观念的悄然转变之中,更藏在让文物真正“活起来”的探索之路上。
“活”得稳当
——“每件文物都有专属RFID标签和GPS定位,出现异常自动报警,能实现对文物全流程动态管控。”
推开漳州市博物馆智慧库房大门,一股微凉裹挟海腥味扑面而来。恒温20℃、恒湿55%,超2500平方米的库房空间内,沿走廊墙面摆放着120个水箱。箱中纯净水漫过被网袋兜住的成摞盘碗,红标牌连着束口绳漂在水面,牌上编号对应着文物出水前的舱位。这是对圣杯屿沉船遗址出水的元代龙泉瓷盘进行脱盐保护。
早在此次正式移交前,自2023年10月10日起,这17223件文物一直“客居”在漳州市博物馆。
圣杯屿沉船遗址的正式考古发掘于2022年9月启动,出水龙泉瓷器数量居全球同类沉船首位。“干千年,湿万年,不干不湿就半年”。文物一离开海水,保护便进入倒计时。经七百多年的海水浸泡,盐分钻进器物孔隙化作“体内炸药”。脱水后盐晶膨胀,足以把瓷器、木器撑裂。
出水文物巨量,损毁风险不小,如果坐等全部考古流程结束再开展保护,很多器物将发生不可逆损伤。福建省考古研究院副院长、研究馆员羊泽林说:“考古过程中,我们坚持文物安全优先,将文物放在漳州市博物馆暂存并进行初步保护。”
盘活文物,本体存续是第一道关口。漳州市博物馆库房中这一箱箱纯净水,正是为确保出水文物能够“活”下来的“续命汤”。
“这辈子没洗过这么多盘碗!”漳州市博物馆保管部主任陈玲半开玩笑地道出保管人员的日常。这批瓷器已在漳州市博物馆的水箱浸泡了三年,11名文保人员轮班值守,每周检测水体电导率,每月视水质情况换水。脱盐过程常以五年、十年计,专家也难以估测最终完成时间。“脱盐有点像减肥,有时‘暴瘦’,有时‘卡平台’。现在正处在平台期,急不得。”陈玲说。(下转第二版)
对于珍贵孤品,需模拟海底湿冷环境安置。目前国内仅存的元代海船舭龙骨残件实物被安置在零下12℃专用冰柜。与航海及船上生活相关的铅锤、木质花押印章以及锚定沉船年代的铜钱,则用海绵盒子保湿存放在2℃冷藏柜。
《办法》明确,接收考古出土出水文物的收藏单位应满足诸多要求,包括拥有符合保存条件的场所、设施及专业人员等。漳州牢牢扛起了这份担当——漳州市博物馆在福建率先实现库房全流程智慧化,迎接文物“入住”的条件够硬。
漳州市博物馆智慧库房系统集视频监控、智能安防、智能门禁、环境监控、藏品管理于一体。“每件文物都有专属RFID标签和GPS定位,出现异常自动报警,能实现对文物全流程动态管控。”漳州市博物馆馆长李海梅说。
“有馆能接”,这是此次大规模出水文物移交落地漳州的重要前提之一。如羊泽林所说,漳州市博物馆为近十年新建,场馆面积大、硬件设施齐全,当地有这样保管条件的博物馆不多。
“活”出价值
——“圣杯屿沉船遗珍留在漳州,留在它沉没的发生地,为文物‘复活’守住了完整的历史语境。”
圣杯屿沉船考古项目是国家级重大水下考古项目,堪称考古界的“流量明星”。它是国家“十四五”考古规划唯一重点水下考古发掘项目,也是福建首个“考古中国”重大项目。最终,大量文物没有留在省级或者国家级机构,而是落户漳州市所属博物馆。
漳州盘活文物的第二个关口,在于漳州市博物馆不是移交前才“临时接手”,而是“多年在场”。
在2021年漳州圣杯屿元代沉船遗址专项研讨会、2022年圣杯屿元代沉船考古发掘专家咨询会等活动中,漳州市博物馆均承担了大量后勤保障工作。这让漳州市博物馆和圣杯屿沉船结下深深的缘分。2023年圣杯屿沉船遗址完成发掘,大批量出水文物被分装在282个收纳箱中陆续运到漳州市博物馆。李海梅介绍,瓷器最怕震,为规避途中颠簸震动风险,漳州市博物馆定制30个分层铁架,将收纳箱牢牢固定在集装箱中。
文物到位后,馆方主动承担文物脱盐保护、资料整理和后勤保障工作,让考古工作者能专心推进考古报告整理。仅用两年时间,2025年,圣杯屿沉船考古报告正式出版。圣杯屿沉船考古项目完整走完发掘、抢救保护、报告出版整套流程,恰好遇上2026年7月国家文物局文物移交新规落地,圣杯屿沉船考古项目多方的长期实践,就此成为制度样板。
众所周知,考古报告整理是一个“老大难”问题,若案头工作积压,移交随之悬置。“《办法》出台对考古报告整理、出版时限有明确规定,就是要切实解决考古工作中的问题。圣杯屿沉船考古项目是一个很好的示范案例,及时完成了考古工作,完成报告出版、成果公布和文物移交,对未来博物馆面向公众进行文化阐释、宣教展览打下一个很好的基础。”厦门大学历史与文化遗产学院副教授刘淼评价说。
完整的考古档案,是让文物的故事“活”得有理有据的重要依托。“这次圣杯屿沉船文物移交,器物实体和整套考古档案资料同步交接,这一点也具有示范意义,方便博物馆和社会大众做进一步的研究。”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水下考古研究所副所长梁国庆在学术沙龙上说,“圣杯屿沉船遗珍留在漳州,留在它沉没的发生地,为文物‘复活’守住了完整的历史语境。”
“活”得精彩
——“同样一件文物,在藏品充盈的大型馆可能是根‘草’,可对藏品单薄的基层博物馆来说,就是稀罕的宝贝。”
硬件达标、前期深度参与,为移交打下现实基础,但促成“全国首例”落地,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国内考古观念正在发生重要转变:不再一味争夺藏品保管权,文物安全与公共文化价值被放在首要位置。这是盘活文物的第三个关口:理念共识关。
“考古人的工作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千辛万苦把文物从海底打捞出来,最终目的不是锁进库房‘一入侯门深似海’,而是服务地方老百姓。”宁波市文化遗产管理研究院二级研究馆员王结华谈到,《办法》出台,从制度层面保障具备条件的中小博物馆的权益,推动考古成果惠及大众。
“同样一件文物,在藏品充盈的大型馆可能是根‘草’,可对藏品单薄的基层博物馆来说,就是稀罕的宝贝。基层博物馆很难在文物分配时说上话,《办法》的出台给了基层博物馆底气。”李海梅感慨。最近,她充分感受到业内同行对圣杯屿遗珍的热情:“要讲宋元海丝文化、龙泉青瓷外销史都绕不开圣杯屿沉船,已有许多文博机构前来联系,希望借取一些文物资料做科研、展示。”
文物最终的活化,是让历史记忆“活”在大众心中。别浪费,让文物去珍视它的地方发挥文化价值,已成为业内共识。
如今,大量出水文物留归漳州,丰富了漳州市博物馆在元代海丝贸易方面的实物证据,补齐了馆方海丝文化的元代缺环,契合《办法》重点支持基层中小博物馆丰富馆藏文物的深意。
“《办法》是在专题调研、征求考古发掘单位和收藏单位多方意见的基础上形成的。圣杯屿沉船考古的这次实践,对出土出水文物移交起到很大的示范推动作用。”梁国庆说。
当然,库房不是文物的终点,群众正在期待与这万千遗珍见面。《办法》明确,收藏单位在接收考古出土(出水)文物后一年内,必须完成文物建账、建档、定级工作,做好保管、保护、研究与展示利用。眼下,漳州市博物馆工作人员正加紧为海量文物测量尺寸、提取信息、拍照建档、录入数据库。同时,馆方正在积极申报文物保护修复项目,与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合作推动科技脱盐。待脱盐完成后,漳州将以这批出水文物为载体,讲好、讲活“一带一路”文明交流互鉴与海丝贸易故事。
七百年前未竟的远航,将在漳州大地上继续扬帆而行。
编辑:洪晓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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