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8日,清远市教育局官方微信公众号发布《清远市学生健康成长计划》,其中提出“十二年贯通培养,试点地区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小初高一路读上去,不用中考分流”,迅速引发舆论关注。
9月29日,该推文删除了“不用中考分流”的表述,相关表述改为“十二年贯通培养,2027年秋试点”。10月1日,该推文又恢复了最初表述,“不用中考分流”重新出现。目前,具体实施细则、方案并未发布。
4天之内,一句“不用中考分流”的反复进出,折射出中考议题的敏感性与复杂性。财政能否撑住,职教能否立住,才是决定中考能否从“分流”走向“选择”的真正底牌。
从原文信息看,该计划关于中考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十二年贯通培养,2027年秋试点;试点地区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小初高一路读上去,不用中考分流,减少重复应试。”
可以明确的是,这是部分地区试点,而非全市覆盖。但试点范围有多大、是几所学校还是某个区域、具体是哪些学校,均不明确。此外,从2027年小学一年级开始试点,意味着这批试点学生要到2036年才升高中。届时全国范围内有没有中考,即便中考依然存在,其作用和功能是什么,都不好说。
虽然尚不明确清远如何探索“十二年贯通培养”,但从此前动作可一窥端倪。4月17日,清远召开全市教育大会,明确“三年改革攻坚、五年提质增效、十年跻身全省教育强市”的目标。同月,清远一中复办初中正式启动,探索“初—高”六年贯通培养。7月,“清远市普通高中十校新质教育联盟”筹建,在课程贯通方面,联盟要求各教育集团开发“幼—小—初—高”衔接的课程体系,探索“小—初—高”十二年课程衔接、学段贯通直升模式。
所谓贯通培养,不是调整学制,而是在国家规定学制、课程和教材基础上,探索小学、初中、高中十二年一贯制,或初高中六年一贯制。目标是打破学段壁垒,让课程、师资、教学资源有效衔接。
目前,广东仅有清远一个地市启动了十二年贯通培养的探索。但在全国,长学制贯通培养已有先例。2025年,上海提出“试点长学制贯通培养模式”;成都部分学校试点“十二年和六年贯通式学校”;北京从2022年起就在东城、西城试点“高中登记入学”;西安部分中学也有“免中考”班。2026年秋季学期起,湖南省娄底市2所试点学校在小学一年级整体推进十二年贯通培养试点;上海市教育委员会发布实施方案,明确将试点长学制贯通培养模式,支持优质高中向下延伸、优质初中向上延伸办学,推动建设一批高质量的完中和含高中的一贯制学校。
这些试点的共同点是:都是局部试点,覆盖学校有限,且多从起始年级开始,不涉及在读学生。成都的做法比较有代表性:自愿报名、随机摇号,不通过考试遴选生源。进入贯通学校的学生,可以免除“小升初”和中考,直接升学。中途想退出,也可以申请。参与试点的学校中,既有公办也有民办。比如成都列五中学,只有2个“贯通班”,2/3的老师有高中教学经历。2025年中考,列五中学统招录取分数线是609分,在成都属于中上游。也就是说,试点学校多为中等水平学校。
近年来,全国各地的“长学制贯通培养”试点,屡屡在传播中被简化为“取消中考”,从而引爆舆论,但事情远比“取消”或“存续”复杂得多。
拆解中考的功能,更有助于直达本质。中考其实同时承担着两件事:能不能上普高(普职分流),以及能上哪所普高(优质高中选拔)。普高学位供给的扩张,正在拆解第一个功能,但第二个功能反而可能因此变得更加尖锐。
数据已经印证了这一转向。全国普高录取率在2024年已首次突破六成,达到61.02%。考虑到普高录取率是按照当年普高招生数与初中毕业生人数测算的,而初中毕业生并非100%上高中,我国普高的真实录取率普职比实际已超过7:3。全国各地将普职比拉上7:3甚至9:1,正在用供给端的扩张,把中考从“淘汰赛”变成“资格赛”。
这意味着,当普高学位供给越过某个临界点,中考作为“普职分流闸门”的功能,就被稀释。“考不上普高”的焦虑将转向“能不能考上好的高中”。即便普高“愿上尽上”,只要普高内部也分“三六九等”,竞争不会消失,只是从“分流之争”转向“优质高中之争”。
当普高“愿读尽读”消解了“有没有学上”的焦虑,职业教育的质量就成了分流意愿的真正决定变量。中考分流能否被真正替代,最终不取决于普高扩招多少,而取决于另一条赛道是否足够有吸引力。
广东中职“中本贯通”项目(3+4,中职直通本科)今年招生计划从去年的约330人暴增至2620人,翻了近7倍,但报考热度不降反升。广州市轻工职业学校中本贯通班全市录得最高分为708分,这个分数在广州足以触及不少区属重点高中的门槛。汕尾全市5个中本贯通试点专业录取最高分770分,平均分686.5分,而当地普高最低控制线仅为460分。
“优质职教”的实质,是就业出口与产业对接;录取分上涨背后,是“文凭优先”向“就业优先”的转变。优质职业院校的竞争力在于专业设置直接对接区域产业需求,而非停留在传统的“低端技能培训”。
与之对比,当普高“愿读尽读”后,那些被扩招“兜”进普高的学生,如果最终高考仍只能进入就业前景模糊的专业,焦虑并不会消失,只会从“中考落榜”变成“高考选错”。如果职教赛道的“出口质量”能持续接近甚至在某些领域超过普高赛道,分流就不再是“淘汰”,而是“分类”。这个目标能否达成,取决于三个变量:职业本科的招生规模能否实质性扩大、中高职贯通培养的质量是否可控、产业端对技能人才的薪酬和职业发展空间是否持续改善。
贯通培养还需要真金白银的投入。扩大普高学位本身,就要增加财政投入。例如广州,为了拉满区级扩学位的积极性,市财政掏真金白银:区里每新增1个普高学位,奖补6万元,分三年到位。扩学位本身就是一笔财政投入,贯通培养是在这笔之上再加一层。
贯通培养需要课程体系跨学段重设,意味着教研成本成倍增加;师资在小初高之间统筹,意味着培训、调配、联合教研组的日常运转,都是持续性支出。成都列五中学的“贯通班”里,三分之二的老师有高中教学经历——这背后是从高中抽调骨干,或对初中教师进行跨学段培训的选择,哪一条都需要额外的钱和人。当财政本身就在为扩学位绷紧的时候,贯通培养这笔“看不见的钱”,如何保障到位?没有持续的财政投入和师资储备,贯通培养容易沦为形式上的“直升”,而非实质上的减负提质。
本文来自大风号,仅代表大风号自媒体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