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拿榔头铁钩在楼下转悠，被居民当成小偷报警，浙江一男子当“听漏员”近30年：工作哪有不辛苦的

余姚市自来水有限公司检漏工史银法，从事检漏工作已近30年。这个国庆假期，他仍要值班。对许多人来说，假期是放松的日子；对他而言，越是节假日，越要在热闹的人潮之外、夜深人静时守着城市地下的供水管网。

史银法的检漏工作主要在夜里进行，晚上出门，凌晨才能收工。原因很简单：听漏讲究排除噪音，环境越安静越好。晚上9点以后，居民用水渐渐少了，城市噪音也低了，地下的漏水声才更容易被捕捉到。

通常情况下，史银法和一名辅助工搭档出门，沿着管线逐段排查。喷漆、钩子、榔头、手电、手套，还有听音杆、检漏仪等设备，把作业工具包装得满满当当。一个晚上，他们往往要走七八公里。这七八公里并不是平地散步，而是在小区、街巷、阀门井之间来回转，常常要弯腰、跪地，仔细查漏。

史银法说，听漏和抢修是两个独立的岗位，他们负责精准定位漏点，抢修人员再开挖修复。白天如果遇到爆管，他们也要随叫随到。如果不确定准确位置，盲目开挖面积太大，必须由检漏工先找出漏点。

供水管道埋在地下，看不见摸不着。时间久了，路面沉降、热胀冷缩，管子可能破裂；一旦漏水，不仅浪费水资源，严重时还会导致周边水压降低，甚至影响居民用水。史银法的工作，就是在小漏变成大漏之前，尽可能把问题找出来。冬天“爆冷”，温度急剧降到零下二三度时，水管也容易爆管漏水，需要紧急抢修。严重时，可能抢修人员都忙不过来，还得找外协单位增援。

他听漏有一套经验。正常的噪音往往是间歇性的，漏水声是持续的，而且“有压力”。自来水管道内有压力，水从破口喷出，声音不会停。听得多了，他走到消防栓、阀门井旁，几秒钟就能判断这一段管子有没有异常。

“但这几秒钟只是判断有没有问题，要判断漏点在哪里，后面还有一整套流程。”史银法说。先判断是用水、噪音还是漏水，再一点点排查、定位。管道漏水了，用听音杆听，能听到像水烧开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听多了，还能从声音上判断漏水量的大小。比如发出“咝咝咝”的声音就是漏点较小，漏水量不多；如果漏水的声音“嗡嗡嗡”响，那说明漏得有点多。

这种本事，外行人很难理解，却是他近30年走街串巷练出来的。这一行对听力要求高，为了保护听力，他平时基本不用耳机听音乐。

这份工作不仅考验耳朵，也让史银法看见了城市深夜里的另一面。凌晨的街头，有人赶早进货，有人生炉子准备早餐；他也见过110处理事故，见过喝醉的人摇摇晃晃走在街上。有一次，他看到醉汉躺在路中间，赶紧报警。

干这一行，有时还会被误解。两个大男人“半夜三更”在大街小巷“游荡”，还时不时拿榔头铁钩东敲敲西撬撬，“反常”的行为时常会被市民误认为是在晚上作案的小偷。有一次，他和同事在夜里进行检漏作业，因为拿着设备在楼下转悠太久，被居民当成可疑人员报警。解释清楚后，对方才明白他们是自来水公司的检漏工。说起这些，史银法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好笑。

“误会总能解开，但晚上工作最担心的还是安全问题。”史银法说出了其中的艰辛，“大半夜作业，我们有时就站在马路中间，开车的人一不留神就容易出问题，曾经有同事在夜间作业时被一辆车撞了。还有就是工作的时候，突然来了一条蛇，或是一条狗窜出来，也挺吓人的。”

还有一次，他已经回家了，电话打来说某处爆管，需要去定位。他返回公司拿工具，自己开车赶到现场，一直忙活到第二天凌晨三四点。大口径管子爆管时，路面积水能到二三十公分，“像发大水一样”，如果不及时关阀门，周边地势低的一楼住户可能进水，损失就大了。

辛苦吗？史银法说：“工作哪有不辛苦的道理？”夏天最难受，外面像火炉，走一趟汗流浃背，他今年中暑刮痧就有四五次。中暑后那几天浑身软绵绵的，没力气。他怕热不怕冷，反而喜欢冬天。可冬天跪地听漏，膝盖碰到石子，好几天都酸痛；天气一变，关节也不舒服，常常要做针灸理疗。日夜颠倒的工作状态，长期的户外工作环境，也让风湿性关节炎、肩周炎、网球肘等职业病早早地找上门来。

虽然辛苦，但这份工作对史银法而言，也不乏成就感。他说，自己干一行爱一行，干出了兴趣。“你哪里有疑问的地方，一层一层把外表皮剥开，找到核心漏点，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这种成就感，有时来自用户的感谢。村里有一些老人很节约，管子漏了，水费上去了，急得不行。史银法帮他们找到漏点后，老人弯着腰道谢，还要把家里的萝卜、土豆塞给他们。“我们只是干了本职工作。”史银法说，可看到老人那个样子，心里还是有点酸，也觉得帮上了忙。

越是假期，越要守好城市“水脉”。刚刚过去的中秋假期，史银法值了一天班。那天，他跑了5个便民服务单。有用户怀疑水表有问题，有老人觉得水费突然多了。他到现场核实，判断清楚是什么问题再给用户一个明确答复。

“我们一线人员必须有人值班。”史银法说，这是应急岗位，万一有爆管、漏水，必须有人能马上到位。就算当天没排班，如果电话打来需要增援，他还是得去。

近30年里，他早已习惯昼夜颠倒的工作节奏。年轻时，他也曾觉得和同学朋友的节奏合不上：别人晚上聚会，他要上班；别人休息，他可能在值班。但时间久了，他和家里人也慢慢习惯了。

刚入行时，史银法只有一根听音杆，最早还是木头的，后来换成金属的。如今，检漏仪、巡管仪、打孔设备、电锤钻头等不断更新，效率和精准度都提高了。他回忆，“刚开始听漏那会儿，设备比较简单，要想听到地下水管的漏水声，往往要来来回回听上好长时间。长时间用听音杆，震动声特别大，耳朵都快吃不消了，现在有了精密仪器的辅助，速度加快了不少。”

但他也说，机器并不能完全代替人。自来水检漏目前还没有“机器人”来干活，经验和技术结合，才能更快找到漏点。

城市在变，检漏难度也在增加。有些新式井盖铺了大理石，没有孔，要用专用工具两个人才能提起；有些管道埋得更深，听音杆插不进去，只能花更多时间排查。史银法今年还带了一个徒弟，他说当徒弟时觉得难，当师傅后才发现，很多自己觉得简单的东西，新人未必能马上明白。

这个国庆，史银法依然要值班；值班之外，剩下的几天也要按计划继续巡查检漏。当城市入睡，当人们在假期里欢聚，他和同事仍旧带着作业工具，走在余姚的夜色里，替这座城市听那些看不见的漏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