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南湖,烟波之上,一艘红船静静泊着。国庆假期,游客从四面八方涌来,摩肩接踵,导游旗此起彼伏,每一块石板上都叠着新的脚印。
张楚燕就站在人海中央。她穿着高跟鞋、职业装,脚踝上缠着绷带,一天两万步起,从湖心岛走到纪念馆,再从纪念馆走回码头。
作为南湖革命纪念馆唯一双语宣讲员,她的国庆假期早已排定:三天值班,其中半天演戏,其余时间带讲解团。
日程是固定的,故事也是固定的。六年来,这个关于南湖的故事她讲了几百遍。但讲稿还在改,越改越多。“因为每一次开口,对面的世界都不一样。”
一场意外的双向奔赴
十月一日上午十点,南湖革命纪念馆影视厅里,情景剧《溯源》准时开演。
张楚燕站在台上,演的却是一个“不想参加党建活动”的00后小姑娘。台词一出口,台下笑声就起来了:“我们忙得要死,你还让我们总是参加党建活动。”
《溯源》是纪念馆青年员工自编自导自演的一部原创红色情景剧,历时三个多月,利用业余时间打磨。全剧以两名基层青年党员的思想蜕变为主线,通过跨越时空的对话,演绎当代党员重拾初心、淬炼党性的全过程。
张楚燕扮演的角色离当初刚入职的她很近。六年前她刚考上纪念馆的时候,对党史的了解也就是“接收者”的层面,“知道,但谈不上深入。”
2019年,张楚燕大学毕业。彼时,她本已规划好另一条路:就业形势不明朗,她打算出国留学深造,在家埋头写论文、做准备。就在这个间隙,亲戚随口说了一句:“你要不考个单位试试?”她一看,南湖革命纪念馆正好招英语专业,“英语专业本来就少,我想反正也没事干,那就考考看。”
结果一考就考上了。
她原以为这个岗位“中英文结合,应该挺轻松的”。进来才发现,现实是将近双倍的工作量,中文讲解的正常任务一项不少,英文讲解则大多是加派的外事接待。
更关键的是,整个纪念馆只有她一名外语讲解员,这意味着她几乎没有“替补”可言。清明、国庆,哪怕她排在值班最后一天,只要一有外事任务,她就得取消休息,赶回单位加班。“没办法”三个字,她说了不止一次,语气里没有抱怨,倒像是一种早已习惯的自觉。
但真正让她感到“完全不一样”的,不是工作量,而是身份的变化。
“以前作为党员,我是接收者。现在我要输出,知识储备要特别多。”中文接待里,专家、领导对党史的了解非常深入,她得接得住。而国际传播对她来说,更是一个陌生领域。“虽然我是党员,但以前没有这么好的平台,也没有那么深的积累。”
她开始逼着自己补课。“实用主义、马克思主义、新文化运动……这些词翻成英文,搜出来可能是准确的,但外国人根本不知道新文化运动到底代表什么。你得把名词解释清,它是在哪个历史时期、起了什么作用,用他们第一次听到这段历史的方式去讲。”
“一句话讲不清楚,我就从几个角度换不同的语言,尽量多地讲,讲细一点,讲明白一点。”她说,很多时候对方也不是英语母语,两个人用各自的第二语言交流,反而需要多讲几句才能精准表达。“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过程。”
“一开始紧张,觉得要把每个点位吃透、每句话背下来。现在反而更自在了,想到什么讲什么。”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被时间磨出来的笃定。
一场讲解,为什么越讲越长
讲稿越改越多,背稿越来越少,讲解的时间,反而越来越长。有时,是因为听众不肯让故事那么快结束。
“今年有一个外宾团,走到二楼时,几个问题接连抛过来。我准备带大家上三楼,身边有人提醒抓紧时间,另一个人又说,来客坐了六七个小时的飞机,很想多了解一些。”张楚燕在采访中说起这个细节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这样的情形,她在接待中遇到过不止一次。
“外事讲解原本有严格的时间要求,每次他们都跟我说要控制在45分钟。”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但他们难得来一趟,我也想多讲一点。”越交流,问题越多,原本安排的时间也就显得不够用了。
一次接待南非共产党代表团的经历,让她至今难忘。
在参访交流中,她听到两名党员讲述自己的入党经历,生活中的困境、想要改变现状的愿望,以及对未来的信念。对方的英语带着口音,她却听得十分动容。
历史材料里的追寻,忽然有了眼前人的声音。“我讲的是1921年的故事,”张楚燕说,“但是他们讲述中在经历的,就是我们曾经1921年。”
随着讲解越深入,气氛越凝重。讲到后来,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行人唱起了《国际歌》。“我当时感动得都快哭了。”
张楚燕说,结束后,有成员特意过来告诉她,这场讲解让他们进一步理解了马克思主义如何进入中国,又如何与中国实际相结合。但张楚燕记住的,却是另一种感受。“我们远隔千山万水在这里相遇,怀揣着同一个理想,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为共同的目标而奋斗。”
另一次,是阿尔及利亚媒体团。张楚燕的红船故事刚讲到一半,一位成员便从人群里走上前来。
对方告诉张楚燕,这个故事让他想起本国历史上的一次重要会议,也是十几个人秘密转移,最终领导人民取得了胜利。他说:“我听到你们这个故事的时候,特别感动,因为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国家。”临走时,还提出可以把详细资料发来。
那段历史,张楚燕此前并不了解。她原本在向来客讲述中国,听着听着,也开始认识对方的国家,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被一个细节打动,为什么同样的故事会唤起不同的记忆。“我在讲解,也在不停地学习。”
这些原本属于听众的问题,渐渐成了她自己的好奇。
她也因此不断修改讲解的结尾。除了介绍南湖,她会感谢来客愿意花时间倾听,感谢他们认真拍摄、记录,准备把见闻带回去。“我希望对方带走一些新的认识;来客留下的故事,也成了我下一次学习的起点。”
她在采访中说起自己最想表达的那句话:“是你们成功地把世界带到了我们纪念馆,带到了中国面前。”
她在讲述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采访张楚燕是一件需要跟上节奏的事。
她语速很快,一个问题抛过去,话音未落,回答已经连珠似地滚过来,中间几乎不带停顿。说到兴起处,她会不自觉地加快,仿佛讲完这一句,门外就有一场讲解在等她。
国庆这天也不例外。上午的情景剧演完,张楚燕就得换回工装,缠好绷带,下午接着带讲解团。
她的讲解路线不只在展厅里。有的接待从狮子汇渡口出发,沿“重走一大路”行进,经湖心岛,再到纪念馆;有的根据来客的兴趣和时间,选择其中一处或两处。最长的一趟要走完整个上午,步数两万起步。“连续接待时,几乎没有坐下来的空当。”
走路多,脚就先吃不消。湖心岛上石头凹凸不平,码头风大,一吹人就晃。“所以我有独门秘籍——绑脚,这样才不容易扭到。”张楚燕笑着说,“湖心岛上去一趟,上下船、走石板路,不绑不行。”
忙起来,饭点也不总能赶上。有一次接待塞尔维亚来客,她提前打包了午饭,想着趁客人来之前先吃几口。结果饭还没打开,消息就来了:客人已经在楼下。她放下饭盒赶下楼,讲解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多,那顿午饭到底没吃成。
“其实你讲着,你就不饿了。”张楚燕说,交流热烈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肾上腺素上来,两个小时一下子就过去了。
正是这份投入,让她从最初想着“考考看”,变成如今不断琢磨还能怎样讲得更好。
六年下来,她对这份职业的理解,也随着每一次交流不断往前走。“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这里可以成为一个世界交流的平台。”她说,外国游客来到南湖,红船加上风景,伴随人物故事,很有抓人点。“你跟他们讲严肃的东西,他们可能刚来会有点晕,但故事性的东西一下子就抓住了。”
顺着这个想法,她还想再往前一步。“湖心岛上有中国字画、乾隆的字碑、江南园林的假山石,还有米芾的石碑,从五代十国到现在,是一段完整的中国传统文化呈现。”她说,南湖不仅是革命的地标,也可以成为传统文化传播的窗口。“我现在也想往这个方向做。”
采访快结束时,张楚燕讲起小时候也来南湖革命纪念馆参观。她觉得,如今最不一样的,是自己“深深地参与其中”。
历史仍是那段历史,她已经从听故事的人,走到了讲述者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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